云城老街区的“星空KTV”三楼,305包厢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震耳欲聋的音乐声、跑调的歌声、还有少年们肆无忌惮的笑声。走廊的墙壁上贴着深蓝色的星空壁纸,银色的小星星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像某种廉价的浪漫。
陆星衍站在包厢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三秒。他能听见里面传来的熟悉声音——陈浩在吼《海阔天空》,李薇在笑他跑调,张明在喊:“换歌换歌!太难听了!”
都是高中同学的声音。都是即将各奔东西、最后一次在故乡聚会的、十八岁的声音。
他推开门。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闹:
“陆哥来了!”
“省状元驾到!”
“来来来,必须罚酒三杯!”
陆星衍被拉进包厢,按在沙发上。面前立刻推过来三杯啤酒,泡沫溢出来,在玻璃杯壁上留下白色的痕迹。
“我真不喝酒,”陆星衍说,“明天一早要回学校。”
“就一杯!就一杯!”陈浩把杯子塞进他手里,“告别会啊,陆哥!以后再聚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陆星衍看着那杯啤酒,金黄色的液体在旋转的彩灯下泛着诡异的光。他想起沈清辞——沈清辞爱喝啤酒,但酒量很差,一瓶就脸红,两瓶就话多,三瓶就……会靠在他肩上,傻笑。
“我替他喝。”陆星衍突然说。
包厢里又安静了一瞬。
“替谁?”有人问。
“沈清辞。”陆星衍说,声音很平静,但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包厢里,清晰得像一声钟响。
所有人都看着他。彩灯还在旋转,红蓝绿的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扫过那些复杂的表情——惊讶,理解,同情,还有……某种共同的怀念。
“好,”班长李峰站起来,拿起另一杯酒,“那这杯,我们敬沈清辞。无论他在哪里,都是我们高三(1)班的人。”
“敬沈清辞!”
杯子举起,碰撞,啤酒被一饮而尽。陆星衍也喝了,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苦涩,但有一种奇异的痛快。
喝完后,气氛又热闹起来。但陆星衍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沈清辞的名字被说出来了,那个缺席被公开承认了,那个……包厢里的空洞,变得可见了。
他坐在沙发角落,看着同学们唱歌,跳舞,玩骰子,大笑。每个人都很快乐,至少在表面上是。因为这是告别,是青春的尾声,是……必须用快乐来掩饰悲伤的时刻。
陆星衍没有唱歌,也没有玩。他只是坐着,喝着可乐,看着。
看着这些即将各奔东西的同学,看着这个即将成为回忆的夜晚,看着……这个没有沈清辞的、但每个人都记得沈清辞的包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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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TV的屏幕在自动播放点歌列表。上一首是陈浩点的《朋友》,下一首是李薇点的《小幸运》,再下一首……
屏幕突然跳出一首歌——不是谁点的,是系统随机推送的“怀旧金曲”。
前奏响起的瞬间,包厢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是周杰伦的《晴天》。
沈清辞最爱的歌。
陆星衍记得,高三那年,每次班级聚会,沈清辞必点这首歌。他会抢过话筒,站在屏幕前,闭着眼睛唱,唱到“故事的小黄花”时会故意跑调,然后自己笑场。唱完后,会把话筒扔给他:“陆星衍,该你了!”
他会拒绝:“我不会唱。”
沈清辞就拉他:“我教你!来,跟着我唱——”
现在,前奏还在继续,但没有人唱歌。所有人都看着屏幕,看着那些滚动的歌词,看着……那个应该站在屏幕前、闭着眼睛、跑调但快乐地唱歌的人。
不在这里。
“谁点的?”有人小声问。
“没人点,”陈浩看着点歌台,“系统随机的。”
随机的。巧合的。像某种恶意的玩笑,像某种温柔的提醒,像……沈清辞在某个地方,按下了播放键。
前奏快要结束了,第一句歌词即将出现。
陆星衍突然站起来。
他走到点歌台前,拿起话筒。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惊讶的,期待的,复杂的。
“这首歌,”他开口,声音透过话筒传出来,在包厢里回荡,“我替他唱。”
然后,他转身,面向屏幕。
第一句歌词出现: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陆星衍开始唱。他的声音不高,有点低,有点哑,但很稳。没有沈清辞那种故意的跑调,没有沈清辞那种夸张的表演,只是……认真地,一字一句地,唱着。
唱着沈清辞最爱的歌。
唱着沈清辞应该唱的歌。
唱着……替沈清辞唱的歌。
包厢里很安静。只有他的歌声,和音乐声。同学们都坐在沙发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玩手机,没有人……做任何事。只是听着,看着,想着。
想着沈清辞。想着那个爱笑爱闹的少年,想着那个篮球打得很好的少年,想着那个物理题解得很妙的少年,想着那个……突然消失的少年。
陆星衍唱到副歌:
“刮风这天我试过握着你手”
“但偏偏雨渐渐大到我看你不见”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不是技巧性的颤抖,是情感性的颤抖。因为这句歌词太贴切,太残忍,太……像他们的故事。
刮风那天,他们最后一次一起回家。雨渐渐下大,沈清辞把伞往他这边倾,自己的肩膀湿了一半。他说:“你这样会感冒。”沈清辞笑:“我身体好,没事。”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并肩走。
然后,沈清辞消失了。大到……看不见。
陆星衍握紧话筒,继续唱。但声音越来越抖,越来越哑,越来越……不像在唱歌,像在哭泣。
唱到第二段副歌时,他终于唱不下去了。
停在“还要多久我才能在你身边”这一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是站在那里,握着话筒,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包厢里一片死寂。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很轻,很试探性,但很清晰。是李薇,坐在角落里的李薇,开始跟着唱:
“还要多久我才能在你身边”
接着,陈浩加入:
“等到放晴的那天也许我会比较好一点”
然后,张明,王磊,赵琳……一个接一个,同学们开始跟着唱。不是大声地唱,不是快乐地唱,是轻声地,温柔地,像某种合唱,像某种仪式,像……在替沈清辞唱完这首歌,也替陆星衍唱完这首歌。
陆星衍抬起头,看着屏幕上的歌词,看着那些滚动的字,看着……同学们跟着唱的脸。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他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听着同学们的合唱,听着这首沈清辞最爱的歌,听着……这个包厢里,沈清辞虽然不在,但无处不在的声音。
歌唱完了。音乐停止,屏幕跳回点歌界面。
包厢里再次安静下来。但这次安静不一样——不是尴尬的安静,不是悲伤的安静,是一种……温暖的,理解的,共同的安静。
陆星衍放下话筒,走回沙发坐下。
陈浩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接过,擦掉眼泪。
“陆哥,”陈浩小声说,“没事,我们都懂。”
陆星衍点头,没说话。
因为他知道,他们确实懂。也许不完全懂他和沈清辞之间那种特殊的情感,但至少懂这种失去,这种缺席,这种……青春里的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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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TV的屏幕开始自动播放“高中回忆视频”——这是班长李峰准备的惊喜,收集了三年来的班级照片和视频片段,配上音乐,做成一个十分钟的短片。
音乐响起,是《那些年》。屏幕上开始出现照片:高一军训,晒得黝黑的少年们;高二运动会,奔跑的身影;高三誓师大会,红色的横幅和坚定的脸……
同学们围在屏幕前,看着,笑着,指着照片里的人:“你看你那时候多傻!”“这张是我拍的!”“哇,这张我都没见过!”
陆星衍也看着。在那些集体照里,寻找自己和沈清辞的身影——通常站在一起,有时肩并肩,有时一前一后,有时……沈清辞的手搭在他的肩上,他在笑,或者没笑。
然后,视频播到三分之二时,出现了一段篮球赛的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