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公司的卡车停在星辰苑12号楼前,像一个沉默的、等待吞噬记忆的巨兽。工人们正在往上搬运打包好的纸箱——纸箱上贴着标签:“书籍”“衣物”“厨房用品”“陆星衍的物品”。标签是母亲用蓝色马克笔写的,字迹工整,像某种郑重其事的分类法。
陆星衍站在自家阳台上,看着楼下忙碌的场景。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橘红和紫色的渐变,云朵镶着金边,缓慢地飘移。八月的傍晚依然闷热,空气里有柏油马路被晒了一天后的焦糊味,还有远处飘来的谁家做晚饭的油烟味。
平常的味道,平常的傍晚,平常的……告别时刻。
“星衍,你的东西都打包好了吗?”母亲从客厅探出头问。
“差不多了。”陆星衍回答,没有回头。
其实他还没有打包完。还剩最后一个箱子——那个星空图案的盒子,里面装着沈清辞留下的所有东西:奖牌、照片、纪念册、U盘,还有那封信。他不想让搬家工人碰这个盒子,要自己带。
“那下来帮忙搬点小东西,”母亲说,“大件的让工人搬。”
“好。”
陆星衍最后看了一眼阳台外的风景——这个他住了十八年的地方,这个他和沈清辞隔窗相望了三年的地方。然后转身,走进房间。
房间里已经空了。书桌、书柜、床、椅子,都搬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地板和墙上几个挂钩的痕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方形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像某种微型的时间沙漏。
他的东西都装进了纸箱,只有那个星空盒子还放在地板上,像这个空房间里唯一还有生命的东西。
陆星衍走过去,蹲下身,打开盒子检查了一遍。奖牌都在,照片都在,U盘在,信在……一切都在。他合上盖子,抱起盒子,走出房间。
下楼,把盒子放进自己车的后备箱——父亲说这辆车明天会跟着搬家卡车一起走,他自己开车载着贵重物品。
然后,他帮着搬一些小件:几盆绿植,几幅画,一些易碎的装饰品。工人们搬着沉重的家具上下楼,汗流浃背,T恤湿透了贴在背上。楼道里回荡着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像某种劳动的合唱。
傍晚8点,大部分东西都搬完了。工人们开始固定卡车上的物品,准备明天一早出发。
“今天就到这里吧,”父亲对工头说,“辛苦了,明天早上七点准时出发。”
“好的陆总。”
工人们离开后,星辰苑12号楼前恢复了安静。只有那辆卡车还停在那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陆星衍站在楼前,抬头看着自己家的窗户——三楼,最右边的那扇。现在窗帘已经拆了,窗户空荡荡地开着,像一个被掏空的眼睛,茫然地看着这个世界。
也看着对面那栋楼,三楼最左边的那扇窗户。
那扇已经黑了四个多月的窗户。
他想,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站在这里,看着这两扇窗户,看着这二十米的距离,看着……这个曾经完整、现在残缺的世界。
所以他决定不走。
“爸妈,”他转身对父母说,“我想再待一会儿。明天早上直接去新家。”
母亲愣了一下:“你今晚不回去睡?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我就在小区里走走,”陆星衍说,“很快。”
父亲看了他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点点头:“好,注意安全。明天早上七点前到这里集合。”
“嗯。”
父母开车离开了。星辰苑12号楼前,只剩下陆星衍一个人,和那辆沉默的卡车。
暮色渐浓,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渐暗的天色中晕开昏黄的光。夏夜的微风终于带来一丝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陆星衍走到对面那栋楼——13号楼,沈清辞家那栋。楼前的花坛边长椅上,他坐了下来。
这张长椅他太熟悉了。高三那年,有时候晚上复习累了,沈清辞会发短信:“下楼,透口气。”他就会下来,两人坐在这张长椅上,不说话,就看星星,或者……就看对方的窗户。
沈清辞会说:“你看,我们两家的窗户,像不像两个对视的眼睛?”
他会说:“像监视器。”
沈清辞就笑:“那你监视我,我监视你,公平。”
现在,他一个人坐在这里,看着两扇黑暗的窗户。一扇是自己家,已经空了;一扇是沈清辞家,也空了。
两个空的对视的眼睛。
陆星衍拿出手机,打开相机。他先拍下自己家的窗户——三楼最右边,空荡荡的,像一个被遗忘的洞穴。然后,他走到合适的位置,拍下沈清辞家的窗户——三楼最左边,同样黑暗,同样空洞。
两张照片,在手机相册里并排躺着。
他打开修图软件,把两张照片拼接在一起。左边是沈家窗户,右边是陆家窗户,中间是二十米的空间,是两栋楼之间的花坛和路灯。
然后在中间的空隙处,他打上一行字:
“曾经,20米。”
“现在,未知。”
保存。照片命名为:“星辰苑_最后一眼_20140815”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回长椅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张拼接照片。
二十米。曾经,这是世界上最远的距离——即使只隔二十米,即使每天能看到对方的窗户,即使知道对方就在那里,但还是要等到第二天上学才能见面。那时候觉得,二十米,好远。
现在,真正的距离是未知的。可能是几千公里,可能是整个太平洋,可能是……永远无法跨越的时空。
陆星衍苦笑。
原来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物理的远近,是……未知。
是不知道对方在哪里,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什么时候回来。
是不知道等待有没有意义,承诺会不会兑现,重逢能不能实现。
是不知道……爱,能不能跨越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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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完全降临。星辰苑里的居民陆续回家,窗户一盏盏亮起,像被点亮的灯笼。只有那两扇窗户,还黑暗着,像这个明亮社区里的两个黑洞。
陆星衍还坐在长椅上,没有离开。他知道自己应该回家——虽然那个家已经空了,但至少可以睡在睡袋里。但他不想离开。
因为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在这个长椅上坐着,最后一次看着这两扇窗户,最后一次……感受沈清辞存在过的空间。
所以他决定,坐到深夜。
就当是告别。对空间的告别,对回忆的告别,对……那个十八岁的、还有沈清辞在身边的陆星衍的告别。
明天,他就要搬去新家,要去大学附近,要开始新的生活。那个新的陆星衍,会在华清大学,会在计算机的世界里,会在等待中……继续前进。
但今晚,让他再做一会儿那个十八岁的、还会坐在沈清辞家楼下长椅上的陆星衍。
“小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陆星衍回头,看见小区的保安大叔老陈走过来,手里拿着手电筒,身上穿着深蓝色的保安制服。
“陈叔。”陆星衍点头打招呼。
老陈在星辰苑当了十几年保安,看着陆星衍和沈清辞长大,看着他们从两个小豆丁长成少年,看着他们每天一起上学放学,看着他们……形影不离。
“这么晚还在这儿?”老陈在他旁边坐下,把手电筒放在一边,“听说你们家要搬走了?”
“嗯,明天早上。”陆星衍说。
“可惜了,”老陈叹了口气,“咱们小区最优秀的两个孩子,一个走了,一个也要走了。”
陆星衍没说话。
老陈看着对面那两扇黑暗的窗户,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沈家那孩子走前那天晚上,也在这儿坐了一夜。”
陆星衍的身体僵住了。
“什么?”他转头看着老陈,“哪天晚上?”
“就他走前一天,3月22号晚上。”老陈回忆着,“那天我值夜班,凌晨两点多巡逻到这里,看见他坐在这张长椅上,就穿着件薄外套,也不怕冷。”
陆星衍感到心脏开始剧烈跳动。他握紧手机,指节泛白。
“他……在做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就坐在这儿,看着你家窗户。”老陈说,“一动不动,像尊雕像。我过去问他怎么还不睡,他说睡不着,下来坐坐。”
“然后呢?”
“然后我就陪他坐了会儿。”老陈点了支烟,烟雾在夜色中缭绕,“他问我:‘陈叔,你说如果一个人要离开很久,该怎么跟在乎的人告别?’”
陆星衍屏住呼吸。
“我说:‘好好告别呗,说清楚,约好什么时候回来。’”老陈吸了口烟,“但他摇头,说:‘不能说。说了就走不了了。’”
“我就问:‘那就不告别?’”
“他说:‘也不行。不告别,对方会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