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云城一中，暑假的校园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没有了学生的喧闹，没有了上下课的铃声，没有了篮球场上奔跑的身影——只有蝉鸣，尖锐而绵长，在炽热的空气中撕开一道道声音的裂口。

陆星衍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块熟悉的校牌：“云城第一中学”。铜质的牌匾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他眯起眼睛，感到一阵恍惚。

三个月前，他还每天经过这里，和沈清辞一起。三个月后，他一个人回来，最后一次以学生的身份。

今天是来取个人档案的日子。高考结束，志愿填报完成，现在需要把高中三年的档案转到大学。这是最后一道手续，最后一个……与这个地方的物理连接。

他走进校门。门卫室里，老刘师傅正吹着电扇看报纸，看到他，探出头：“陆星衍？来取档案？”

“嗯，刘师傅好。”

“教务处在一楼，王老师值班。”老刘挥挥手，“快去吧，这么热的天。”

陆星衍点头，沿着林荫道往里走。梧桐树的叶子在阳光下绿得发亮，在地上投下斑驳的阴影。路边的光荣榜已经换上了新的内容——2014届高考喜报，他的名字在第一个：“陆星衍 732分全省理科状元”。

他看了一眼，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教务处在教学楼的一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吊扇转动的声音和窗外蝉鸣的回响。他的脚步声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孤独的节拍。

王老师在办公室里等他，档案袋已经准备好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封口处贴着封条，上面有他的姓名和准考证号。

“检查一下信息对不对，”王老师把档案袋递给他，“没问题的话在这里签字。”

陆星衍接过，仔细核对。姓名，身份证号，毕业学校……都对。

他签字，把档案袋装进背包。

“好了，”王老师笑着说，“恭喜你，陆星衍。祝你大学生活顺利。”

“谢谢王老师。”

走出教务处，陆星衍站在走廊里，犹豫了一下。他可以去教室看看，可以去篮球场看看，可以去……秘密基地看看。

但他没有。

因为那些地方都有太多记忆，太多沈清辞的影子。而他今天，不想再承受一次那种尖锐的、甜蜜又痛苦的回忆袭击。

他转身，准备离开。

“陆星衍？”

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陆星衍回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天文社的指导老师，李老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李老师。”陆星衍点头致意。

李老师走过来，上下打量他，然后笑了：“来取档案？”

“嗯。”

“准备去华清了？”

“嗯。”

“好学校，好专业。”李老师点点头，然后，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对了，有样东西……沈清辞离开前托我保管的。”

陆星衍的心脏猛地一跳。

又是这样。沈清辞离开前，似乎把整个世界都安排好了——给学习委员留了盒子，给天文社老师留了东西，给……所有可能接触陆星衍的人，都留下了某种连接。

“什么东西？”陆星衍问，声音有些发紧。

李老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个黑色的U盘，很小，很轻。U盘上贴着一张标签，是沈清辞的字迹：

“给阿衍的星空”

阿衍。又是这个称呼。

陆星衍接过U盘，握在手心。塑料外壳被阳光晒得有些温热，像有生命一样。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陆星衍问。

“离开前一天。”李老师说，推了推眼镜，“那天下午，他来找我，说有事拜托我。他看起来很急，但还是很认真地交代：如果陆星衍毕业前回学校取档案，就把这个给他。如果他没有来……就不用给了。”

“如果我没有来？”陆星衍重复。

“嗯，”李老师点头，“他说，如果你没有主动回学校，说明你可能……不想再和这里有牵连了。那这个U盘就没有必要给你了。”

陆星衍感到喉咙发紧。

所以沈清辞预想了两种可能：他回来，或者他不回来。他回来，说明他还记得，还在乎，还……愿意面对这些回忆。他不回来，说明他想彻底告别，想忘记，想……开始新的生活。

而沈清辞尊重这两种可能。尊重陆星衍的选择。

“但他应该知道我会回来，”陆星衍轻声说，“他应该知道……我不会忘记。”

李老师看着他，眼神复杂：“也许他知道。但他还是给了你选择的余地。这是沈清辞的方式——他总是这样，看似随意，其实考虑得很周全。”

是啊，沈清辞总是这样。看似大大咧咧，其实心思细腻。看似冲动任性，其实……比谁都考虑得多。

陆星衍握紧U盘，指尖能感觉到标签纸的粗糙边缘。

“里面是什么？”他问。

“我不知道，”李老师摇头，“沈清辞没说。他只说是一个程序，让你自己看。”

程序。

又是程序。沈清辞喜欢编程，喜欢用代码表达情感，喜欢……用科技的方式制造浪漫。

陆星衍点点头：“谢谢李老师。”

“不客气。”李老师拍拍他的肩，“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希望有一天，你们能再见面。”

“会的。”陆星衍说，声音很坚定，“一定会的。”

离开教学楼，陆星衍没有马上回家。他走到天文台——那栋白色的圆形建筑，在夏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天文台的门锁着，暑假期间不开放。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个圆顶。想起高一那年，他和沈清辞第一次来这里，参加天文社的活动。那天晚上，他们看到了木星和它的四颗卫星，沈清辞兴奋地说：“你看，宇宙这么大，但我们能站在这里，一起看同一颗星星，多神奇。”

他说：“只是光学现象。”

沈清辞就笑：“陆星衍你真没情趣。”

现在想来，沈清辞是对的。宇宙很大，时间很长，但有些人，有些时刻，就是很神奇。

陆星衍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天文台的照片。然后，他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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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房间

陆星衍坐在电脑前，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U盘。U盘在指尖转动，标签上的字在台灯下清晰可见：“给阿衍的星空”。

他深吸一口气，把U盘插入电脑USB接口。

电脑识别，弹出提示：“发现新硬件”。然后，U盘的盘符出现，名字就叫：“For_A_Yan”（给阿衍）。

他双击打开。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StarMap.exe（星图.exe）

果然是程序。

陆星衍犹豫了一下，还是双击运行。

程序启动，黑色的窗口弹出，然后，屏幕暗下来，慢慢浮现出一片星空——深蓝色的背景，无数闪烁的星星，还有……两个星座的轮廓。

左边是双子座（Gemini），右边也是双子座（Gemini）。

两个一样的星座，并列在屏幕上，像镜像，像呼应，像……他和沈清辞。

陆星衍愣住了。

屏幕下方出现一行字，是沈清辞的字体：

“输入一个日期，看看那天的星空。”

下面是一个输入框，格式是：YYYY.MM.DD

陆星衍的手指放在键盘上，停顿了三秒。

然后，他输入了第一个日期：2011.09.01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按下回车。

屏幕上的星空开始变化——星星的位置移动，星座旋转，最后定格在2011年9月1日晚上8点的星空。双子座在东方刚刚升起，还很低，但很明亮。

旁边出现一行小字：

“那天晚上，我回家查了星历，知道我们的星座都是双子。就想：真巧，我们像双子星。”

陆星衍感到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继续输入：2012.04.15

篮球赛夺冠的日子。

星空变化，双子座升到了天顶，特别明亮，旁边还有火星（Mars）——代表竞争和胜利的行星。

小字：

“那天比赛前，我偷偷看了星历。火星在双子座附近，代表竞争中的胜利。我想，我们一定会赢。”

原来沈清辞偷偷看了星历。原来他这么在意这些“不科学”的东西。

陆星衍输入第三个日期：2013.01.20

一起看流星雨的日子。

星空变成冬季的星空，双子座在西边，旁边是流星雨的辐射点。屏幕上有模拟的流星划过，一道，两道，三道……很美。

小字：

“那天许的愿是：希望我们能一直一起看星星。虽然你不信许愿，但我信。”

陆星衍闭上眼睛。那天晚上，他也许愿了。许了同样的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