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一中的计算机教室里，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试图对抗窗外六月末的燥热。十几台电脑屏幕亮着，映照着十几张年轻而专注的脸——今天是高考志愿填报的最后一天，学生们正在做最后的确认和提交。

陆星衍坐在靠窗的位置，屏幕上是省教育考试院的志愿填报系统页面。页面设计得很朴素，白底蓝字，表格整齐，像某种庄严的公文。

他的手指放在鼠标上，光标悬在“提交”按钮上，已经悬了三分钟。

不是犹豫，不是不确定，而是……一种仪式感。他在确认，在最后一次确认自己的选择，确认这个将影响他未来四年、甚至更久的选择。

志愿表上，他只填了一行：

第一批本科第一志愿：华清大学 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

第二志愿空白。第三志愿空白。服从调剂：否。

孤注一掷。像某种宣言，像某种承诺，像……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的决心。

“陆星衍。”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陆星衍回头，看见年级主任周老师站在他身后，表情严肃，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志愿草表。

“周老师。”

“出来一下，我跟你谈谈。”

陆星衍保存页面，站起来，跟着周老师走出计算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键盘敲击声和学生们小声讨论的声音。

周老师走到窗边，转身看着陆星衍，手里的志愿草表被他捏得有些皱。

“陆星衍，你的志愿我看了。”周老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填了一个？还不服从调剂？”

“嗯。”陆星衍点头。

“为什么？”周老师皱眉，“你的分数是732分，全省第一。你可以选华清大学的任何一个专业——数学、物理、电子工程、甚至他们最顶尖的姚班（计算机科学实验班）。为什么偏偏要选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陆星衍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直视周老师的眼睛：“因为我需要这个专业去找一个人。”

周老师愣住了。

“找一个人？”他重复，“什么意思？”

“那个人在美国，可能在MIT，可能在某个科技公司，可能在……任何地方。”陆星衍的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我需要计算机专业的知识和技能，才能找到他，才能……理解他的世界，才能和他站在同一个领域对话。”

“所以，”周老师慢慢理解了，“你选计算机专业，不是为了兴趣，不是为了就业，是为了……这个人？”

“是。”

“是谁？”周老师问，但问出口的瞬间，他就猜到了答案，“沈清辞？”

陆星衍点头：“是。”

周老师深吸一口气，靠在窗框上，看着窗外。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工人在修剪草坪，割草机的轰鸣声隐约传来。

“陆星衍，”周老师转回头，表情复杂，“我理解你和沈清辞的感情。你们是很好的朋友，他突然离开，你想找到他，这很正常。但你不能……用你的人生来做赌注。”

“这不是赌注，”陆星衍摇头，“这是选择。我选择用我的方式去找他，用我的方式去等待，用我的方式去……完成我们的约定。”

“但如果找不到呢？”周老师问，声音里带着担忧，“如果四年后你毕业了，还是没有他的消息呢？如果……他根本不在计算机领域呢？”

“那我也学到了知识和技能，”陆星衍说，“计算机是未来，无论他在不在这个领域，这些知识都有用。”

“但你可以选更好的专业！”周老师有些急了，“数学，物理，这些才是你的强项。计算机……你的竞赛成绩虽然好，但不是最顶尖的。而且华清的计算机专业竞争非常激烈，每年都有学生跟不上被淘汰。你何必……”

“因为这是最快的路径，”陆星衍打断他，“周老师，我查过了。华清大学计算机学院和MIT计算机科学与人工智能实验室有长期的合作项目。每年都有交换生名额，有联合培养计划，有教授访问。如果我学计算机，如果我能保持顶尖的成绩，如果我能在本科阶段做出研究成果……”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激动：

“我就有机会去MIT。去沈清辞可能在的地方。”

周老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志愿草表递给陆星衍。

“好吧，”他说，“我尊重你的选择。但你要记住，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后果要自己承担。”

“我知道。”陆星衍接过草表，“谢谢周老师。”

回到计算机教室，陆星衍重新坐下，看着屏幕上的志愿表。光标还在“提交”按钮上悬停。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

他点击。

页面刷新，弹出确认框：“您确定要提交志愿吗？提交后不可修改。”

他点击“确定”。

进度条出现，缓慢移动：10%，30%，50%，80%，100%。

“志愿提交成功！”

页面弹出绿色的提示。陆星衍看着那行字，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像终于放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像终于迈出了关键的一步，像……终于开始了正式的寻找。

他关掉页面，打开一个新的Word文档，标题写上：

“第一步：去你在的领域。”

然后他开始写：

“2014年6月28日，上午10点47分，我提交了高考志愿。只填了一个：华清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

“这是我的第一步。走向你的第一步。”

“虽然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虽然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重逢，虽然不知道……这条路要走多久。”

“但我会走。”

“一步一步，走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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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星衍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打印出来的资料。资料都是从华清大学和MIT官网上打印的，有课程设置，有培养计划，有合作项目介绍，还有……交换生申请要求。

父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放在桌上。

“还在研究？”父亲问。

“嗯。”陆星衍点头，眼睛没有离开屏幕，“爸，你看这个——华清-MIT计算机科学联合培养项目。要求很高：GPA不低于3.9，至少一篇SCI论文或国际会议论文，两位教授的强推荐信，还要通过MIT的面试。”

父亲凑过来看屏幕。密密麻麻的英文，复杂的申请流程，苛刻的要求。

“很难啊，”父亲说，“但如果是你的话，也许能做到。”

“我必须做到。”陆星衍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父亲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星衍，爸爸想跟你谈谈。”

陆星衍抬起头。

“关于沈清辞，关于你的选择，关于……你的人生。”父亲的声音很温和，没有责备，只有关心，“你妈妈和我都支持你，但我们担心你。担心你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担心如果……如果最终找不到他，或者找到了但情况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会崩溃。”

陆星衍放下鼠标，转过身，面对父亲。

“爸，”他说，“我知道你们担心。但我想告诉你一些事。”

“你说。”

“沈清辞离开前，给我留了一封信。”陆星衍说，“他说他喜欢我。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爱情那种喜欢。”

父亲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

“我也喜欢他，”陆星衍继续说，声音平静，但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朋友那种，是爱情那种。所以我的等待，不只是等一个朋友回来，是等一个我爱的人回来。”

书房里很安静。窗外的梧桐树上，知了在鸣叫，声音尖锐而绵长，像某种夏天的背景音。

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星衍开始紧张，开始担心，开始……准备接受任何可能的反应。

但最终，父亲只是点了点头。

“爸爸知道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不容易，但爸爸妈妈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