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衍已经连续六天睡眠不足,眼睛里有血丝,脸色苍白,但他感觉不到疲惫——只有一种近乎亢奋的专注。
他决定做最后一次尝试,一个更大胆、更系统、但也更绝望的尝试。
他要用自己学到的编程知识,写一个程序,自动搜索全美国所有高校的中国留学生名单。
程序逻辑不复杂:先爬取美国大学排名前200的学校官网,提取所有公开的中国留学生名单(如果有的话),然后在这些名单中搜索关键词“沈清辞”“Shen Qingci”“Qingci Shen”。
这听起来很简单,但实际操作很复杂——每个学校的网站结构不同,数据格式不同,访问限制也不同。要写一个能适配200个不同网站的程序,需要大量的调试和优化。
但陆星衍决定试。
他从凌晨零点十分开始写代码。先用Python写爬虫框架,定义基本的爬取规则:优先爬取“International Students”(国际学生)或“Chinese Students”(中国学生)页面,如果没有,就爬取新生名单页面。
然后是数据处理模块:提取中文字符,识别姓名格式,进行模糊匹配(因为沈清辞的名字可能有不同的拼写方式)。
最后是搜索模块:预设的关键词列表,包括各种可能的拼写变体。
写代码的过程中,陆星衍的思维异常清晰。键盘敲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像某种孤独的旋律。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的喧嚣逐渐平息,世界仿佛只剩下他和这台电脑,和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凌晨三点二十七分,程序的第一版写完了。
陆星衍运行测试。程序开始爬取第一所学校——哈佛大学。进度条缓慢移动,1%,2%,3%……
十分钟后,结果显示:哈佛大学公开的中国留学生名单中有87人,没有匹配项。
继续。第二所,耶鲁大学。匹配项:0。
第三所,斯坦福大学。匹配项:0。
第四所,第五所,第六所……
进度条缓慢但稳定地前进。陆星衍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每出现一个“0”,他的心就沉下去一点,但又立刻告诉自己:还有下一所,还有希望。
凌晨四点五十分,程序爬取到第50所学校。匹配项依然是:0。
陆星衍感到一阵眩晕。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带来清醒,也带来寒意。
窗外的天空还是深蓝色的,但东方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泛白,像某种缓慢的、不可阻挡的侵蚀。
他回到电脑前,程序还在运行。第51所,第52所,第53所……
匹配项:0,0,0。
像某种诅咒,像某种审判,像……沈清辞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凌晨五点三十分,程序运行到第100所学校。陆星衍已经不看屏幕了,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看着黑暗被光明取代,看着……又一个寻找的夜晚即将结束。
最后一个学校,第200所,某个州立大学,排名靠后,规模不大。
程序运行到最后一步,搜索,匹配。
结果出来:
“Total universities searched: 200”
(已搜索大学总数:200)
“Total Chinese students found: 18,743”
(找到的中国留学生总数:18,743)
“Matches for ‘Shen Qingci’: 0”
(“沈清辞”匹配项:0)
“Matches for ‘Qingci Shen’: 0”
(“Qingci Shen”匹配项:0)
“Matches for any variant: 0”
(任何变体匹配项:0)
“Search completed at 05:47:03”
(搜索完成于05:47:03)
陆星衍盯着那个“0”,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不是悲伤的笑,是一种……荒诞的笑。他花了七个夜晚,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动用了所有能调动的知识和技能,最后得到的,是一个冰冷的、毫无悬念的“0”。
沈清辞不在MIT。
可能不在美国任何一所大学。
可能……根本就不在美国。
那张纸条,那个“MIT Admission ID”,那个“邮箱等我邮件”——可能都是假的,都是误导,都是……沈清辞为了保护自己、保护家人,而不得不制造的烟雾弹。
陆星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用尽全力却一拳打在空气中的疲惫,是那种在迷宫里走到尽头却发现没有出口的疲惫,是那种……明知道找不到却还是忍不住要去找的疲惫。
但奇怪的是,在这极度的疲惫中,他反而有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因为他尝试过了。
他用了所有的方法,尽了所有的努力,走到了能力的极限。
没有找到,不是他的错,是……现实的错。是沈清辞消失得太彻底,是沈家的处境太复杂,是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太残酷。
他尽力了。
这就够了。
陆星衍睁开眼睛,看着屏幕上那个“0”,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截屏,保存图片,命名为“Search Result: 0”。
然后他关闭程序,清理所有浏览记录,删除所有临时文件。
最后,他打开那个“给清辞的信”的文件夹,新建一个文档。
“第七十三封信”
“2014年4月4日清晨5:53”
“清辞:”
“我找了你七个夜晚。”
“用了我能想到的所有方法,学了我能学到的所有技术,尝试了所有可能的路径。”
“最后的结果是:0。”
“你不在MIT,可能不在美国任何一所大学,可能……根本不在我能找到的任何地方。”
“但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有你的理由,有你的苦衷,有你不能说的秘密。”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找过了。我尽力了。”
“现在,我会回到等待的状态。等你的邮件,等你的联系,等……你主动出现的那一天。”
“但我要让你知道:如果有一天你回来了,我会把这一切都告诉你。告诉你我如何在一个个深夜里寻找你,如何在一次次失败后继续尝试,如何在看到那个‘0’时,既绝望又释然。”
“因为寻找你,是我爱你的方式。”
“而等待你,是我相信你的方式。”
“陆星衍”
写完后,他没有保存,直接关闭文档,选择“不保存”。
这封信不需要保存,因为它已经刻在心里了。
陆星衍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已经完全亮了,晨光洒在城市里,给所有的建筑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色。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关掉电脑,走出房间。
寻找结束了。
等待,还在继续。
但这一次的等待,不同了——因为他已经尝试过所有可能,已经走到了能力的尽头。
所以,等待不再是无奈的选择,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是相信。
是承诺。
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