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天台上找了个角落坐下,背靠着水泥墙。墙面很凉,透过薄薄的校服外套渗进皮肤。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蓝色的笔记本——沈清辞的笔记本,翻开,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
有一页记录了那道电磁感应的题。七种解法,沈清辞写了三种,另外四种写着“陆星衍的解法,更简洁”。
陆星衍看着那些字迹,突然笑了。笑声很轻,很快被风吹散。
“沈清辞,”他对着空气说,“你看,没有你,我连你教过的题都解不出来。”
风呼啸而过,没有回答。
他在天台上坐了很久。从下午四点半,坐到太阳西斜,坐到天色渐暗。期间有鸽子飞过,有云飘过,有远处的钟声响起,但他都没在意。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笔记本,看着那些字迹,看着……自己崩塌的世界。
直到脚步声响起。
陆星衍抬起头,看见班主任老陈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老陈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水:“喝点。”
陆星衍接过,但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瓶身冰凉,像他此刻的心情。
“我找了你一下午,”老陈说,声音很平静,没有责备,“门卫说看到你上了天台。我就上来了。”
陆星衍没说话。
“一模考砸了,很难受吧?”老陈问。
“嗯。”
“知道为什么砸吗?”
陆星衍沉默了几秒:“因为一道题。”
“一道题不至于让你掉出前五十,”老陈摇头,“我看过你的卷子。理综大题空白,生物选择题错了四道,化学计算全错。这不是一道题的问题。”
陆星衍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塑料瓶在压力下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是因为沈清辞吧。”老陈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星衍的手指收紧,水瓶变形得更厉害。
“我知道他走了对你打击很大,”老陈继续说,声音放轻了一些,“你们俩……关系特别好。突然分开,不适应,影响学习,这很正常。”
“但正常不代表可以接受,”陆星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是年级第一。我不该考成这样。”
“年级第一也是人,”老陈拍拍他的肩,“也有感情,也会受影响。”
陆星衍没说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天边的夕阳把云染成橘红色,像燃烧的棉花糖。风小了些,但依然冷。
“陆星衍,”老陈突然问,“如果沈清辞现在在这里,看到你考了年级第五十三名,他会说什么?”
陆星衍愣住了。
他会说什么?
沈清辞会……
沈清辞会皱眉,会生气,会拍桌子说:“陆星衍你搞什么?一道题不会做就放弃?后面的题也不做了?你是傻子吗?”
沈清辞会说:“我教你那么多题,白教了?我跟你说的解题思路,都忘了?”
沈清辞会说:“你这样怎么考好大学?怎么实现你的目标?”
沈清辞会说……
沈清辞会说:“陆星衍,你给我振作起来。”
陆星衍闭上眼睛。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温热的,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手中的笔记本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赶紧擦掉,但擦不干,眼泪不停地流,像开了闸的水库。
老陈没有安慰他,只是坐在旁边,等他哭完。
哭了大约五分钟,陆星衍终于停下来。眼睛红肿,喉咙发痛,但心里……好像轻松了一些。像堵了很久的河道,终于被疏通。
“他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老陈轻声说,“沈清辞那孩子我了解,骄傲,要强,对自己要求高,对朋友也一样。如果他看到你因为他考砸了,他会自责,会难过,会觉得……是他拖累了你。”
陆星衍摇头:“不是他拖累我。”
“但客观上,结果就是这样,”老陈说,“因为你太想他,太依赖他,所以他一走,你的世界就崩塌了。连带着你的成绩,你的状态,都崩塌了。”
这话很直接,很残酷,但也很真实。
陆星衍无法反驳。
“所以你要重建,”老陈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尘,“不是忘记他,不是不想他,而是……把他放在合适的位置。让他成为你前进的动力,而不是阻碍。”
“怎么放?”陆星衍问,声音还带着哭腔。
“这要问你自己,”老陈说,“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沈清辞如果在,一定希望你考上最好的大学。一定希望看到你实现自己的目标。一定不希望……你因为他,毁了自己的前程。”
老陈说完,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说:“天快黑了,早点回家。明天还有考试。”
脚步声渐远,天台门关上。
陆星衍一个人坐在渐浓的暮色中,手里握着那个笔记本,握着那瓶水。
风更冷了。他打了个寒颤,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城市的灯火开始点亮,一盏,两盏,无数盏,像倒置的星空。
他看着那些灯火,想着老陈的话。
沈清辞不希望看到他这样。
沈清辞希望他考上最好的大学。
沈清辞希望……他好好的。
即使他们分开了,即使他们可能很多年见不到,即使……所有的承诺都可能落空。
但沈清辞希望他好好的。
这是确定的。像物理定律一样确定。
陆星衍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刺痛,但清醒。
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页写满“对不起”的纸已经被他撕下珍藏,现在这一页是空白的。
他从书包里拿出笔,在空白的页面上写下:
“最后一次。”
三个字,很用力,几乎要划破纸张。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放进书包。
然后他对着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对着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沈清辞,轻声说:
“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因为你考砸。”
“最后一次因为你崩溃。”
“最后一次……让你成为我的阻碍。”
“从明天开始,我要让你成为我的动力。”
“我要考上最好的大学。”
“我要变得更强。”
“我要……让你回来时,看到一个更好的陆星衍。”
“这是承诺。”
“对你,也对我自己。”
说完,他转身,走下天台。
脚步很稳,很坚定。
像终于从某个深坑里爬出来,虽然浑身是泥,虽然伤痕累累,但……爬出来了。
晚上回到家,陆星衍把沈清辞的笔记本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不是藏起来,不是锁起来,是放在那里,像某种提醒,像某种见证。
然后他打开一模考试的理综试卷,重新做那道电磁感应的题。
这一次,没有幻象,没有手抖,没有崩溃。
他只是冷静地、一步一步地解题:列公式,代入数据,计算结果,写出答案。
十五分钟后,他解出来了。
答案正确,步骤完整。
他看着那个答案,突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的、释然的笑。
原来,没有沈清辞,他也能解出这道题。
原来,他可以。
原来……他一直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脆弱。
只是需要时间,需要过程,需要……在崩塌之后,学会重建。
而现在,重建开始了。
从这道题开始。
从这个夜晚开始。
从“最后一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