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在书桌上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晕,像某个微型的、只属于陆星衍一人的太阳。光晕中心,那张小小的纸条摊开着,边缘在灯光下泛着毛糙的白色纤维,像某种疲惫的植物。
陆星衍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眼睛距离纸条只有十厘米——这个距离已经保持了二十分钟。他在看那行字,更准确地说,他在“解构”那行字。
“MIT Admission ID: 20230527”
十一个字母,八个数字,一个冒号,一个空格。简洁得像某种密码学入门题,但陆星衍知道,这行字背后藏着沈清辞能给出的全部信息——在不违反“安全规定”的前提下,在不能直接联系的前提下,在用一张指甲盖大小的纸条传递信息的前提下。
MIT。麻省理工学院。
Admission ID。录取编号。
20230527。数字组合。
陆星衍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里检索所有关于MIT的信息:位于美国东海岸,世界顶尖理工科院校,录取率极低,沈清辞曾经说过“如果能去MIT学物理就好了”……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时间:01:23。高考前六天,他不该熬夜,不该分心,不该做任何与复习无关的事。
但他还是打开了浏览器。
手指在搜索框悬停了三秒,然后敲下:“MIT Admission ID 格式”。
搜索结果第一条:麻省理工学院本科录取编号通常为7-8位数字,前两位为入学年份,后几位为随机序列号。
陆星衍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重新看向纸条:20230527。
八位数字。如果按照搜索结果的解释……
前两位:20。入学年份2020年?不对,沈清辞今年高三,应该是2014年秋季入学。所以“20”可能不是年份。
前四位:2023。这看起来更像年份——2023年入学。但那是九年后,不可能。
除非……
陆星衍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转笔——那支沈清辞送他的、笔杆上刻着“LX”的银色钢笔。笔在指尖旋转,一圈,两圈,三圈,停顿,再旋转。
他换个思路:如果这不是按常规格式呢?如果这是沈清辞自己编的某种编码呢?
沈清辞喜欢数字游戏。高一数学竞赛集训时,他曾经设计过一个“生日密码”——把两个人的生日日期进行某种运算,得出一个看起来随机的数字串,但实际上只有他们俩能破解。
“这样就算纸条被别人捡到,也看不懂。”沈清辞当时笑着说,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
陆星衍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不是学习笔记,是他的“沈清辞相关记录本”,里面记着所有关于沈清辞的重要日期、习惯、说过的话。
翻到“重要日期”页:
沈清辞生日:5月27日。
陆星衍生日:3月20日。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纸条:20230527。
如果把数字拆开:20、23、05、27。
20和23,可以理解为年份的某种组合。但05和27……
05月27日。
沈清辞的生日。
陆星衍感到脊椎一阵发麻。他坐直身体,手指在数字上划过:2023 05 27。
如果“2023”不是入学年份呢?如果这是一个日期呢?2023年5月27日。
九年后。沈清辞的生日。一个遥远得几乎不真实的日期。
但沈清辞为什么要给他一个九年的日期?
除非……这不是日期。或者,这不只是日期。
陆星衍重新打开手机,这次搜索:“MIT undergraduate admission timeline 2014”。
页面加载,密密麻麻的英文。他快速浏览,找到关键信息:MIT常规录取通知发放时间为每年3月中旬,学生需在5月1日前回复是否接受录取。
5月1日。
现在是6月1日。如果沈清辞被MIT录取,他应该已经接受了录取,拿到了正式的录取编号。
但纸条上的编号格式和官网描述的不一致。官网说录取编号是7-8位随机数字,而这是8位有明显规律的数字。
除非……这不是MIT官方给的编号。
这是沈清辞自己创造的编号。
用某种只有他们俩能理解的方式。
陆星衍盯着那串数字,突然,一个想法像闪电般劈开迷雾——
如果“20230527”不是编号,是密码呢?
沈清辞在纸条上写的是“密码是你生日加我生日”。如果按照这个提示……
陆星衍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
陆星衍生日:0320
沈清辞生日:0527
相加:0320 + 0527 = 0847
不对,太短。
拼接:03200527
还是不对。
相乘:0320 × 0527 = 168640
位数太多。
陆星衍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台灯的光在眼前晕开,他感到一阵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解一道知道有解但找不到方法的数学题时,那种智力上的疲惫。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沈清辞的脸,那个总是带着笑、眼睛里闪着狡黠光芒的少年,那个喜欢设计密码、喜欢玩文字游戏、喜欢……用只有他们俩懂的方式交流的少年。
“陆星衍,”记忆中沈清辞的声音响起,“有时候最简单的就是最复杂的。反过来也一样。”
最简单的就是最复杂的。
反过来也一样。
陆星衍睁开眼睛,重新看向那串数字。
20230527。
如果反过来呢?
72050302。
没有意义。
如果拆开呢?20 23 05 27。
20和23,可以是什么?
突然,他想起什么,猛地坐直。
高一下学期,他们一起参加过学校的“数字解密大赛”。其中有一道题,要求把字母转换成数字:A=01, B=02, C=03……Z=26。
当时沈清辞解这道题解得最快,还得意地说:“这种编码太简单了,我闭着眼睛都能解。”
陆星衍的手指开始颤抖。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
20 = T
23 = W
05 = E
27?字母只有26个,27是什么?
等等,如果27是2和7呢?
2 = B
7 = G
所以20230527可能是:T W E B G?
没有意义。
除非……不是从1开始计数。如果是从0开始呢?A=00, B=01……
他重新计算:
20 = U
23 = X
05 = F
27 = 2和7,B和H
U X F B H。
还是一串无意义的字母。
陆星衍放下笔,深吸一口气。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想错了方向——这不是字母编码,或者说,不完全是。
他重新阅读纸条上的完整内容:“MIT Admission ID: 20230527”。
如果这不是编号,不是密码,而是……一个地址呢?一个指示呢?
MIT Admission ID。麻省理工学院录取编号。
但沈清辞为什么要把录取编号告诉他?如果沈清辞真的被MIT录取,这应该是好消息,为什么需要用这么隐晦的方式传递?
除非……这不是录取编号。
这是某种标识。某种只有他们俩能理解的标识。
陆星衍的目光落在最后那行小字上:“邮箱等我邮件。”
邮箱。
沈清辞让他等邮件。但没说哪个邮箱。他们有好几个共同邮箱——学校的、竞赛班的、还有那个他们私下创建的、只有他们俩知道的……
陆星衍突然僵住了。
那个邮箱。
那个他们高一创建的、用来分享学习资料和私下聊天的邮箱。账号是两个人的名字缩写加数字,密码是……
密码是“你生日加我生日”。
陆星衍几乎是扑到电脑前。笔记本电脑启动,风扇发出轻微的嗡鸣。他打开浏览器,输入邮箱登录地址。
账号:lx_sqc_2012@
密码框。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
你生日加我生日。
03200527。
他输入。
错误。
03200527不是密码。或者,不是这个格式。
他想了想,换成:0320+0527
错误。
lx0320sqc0527
错误。
尝试了所有可能的组合后,陆星衍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挫败。
不对。还是不对。
他重新看向纸条。灯光下,那行字仿佛在嘲笑他的愚钝。沈清辞留下了线索,他却解不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凌晨两点,窗外万籁俱寂,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打破宁静。陆星衍盯着那张纸条,眼睛开始发酸。
然后,在某个瞬间,他看到了之前忽略的东西。
不是数字,不是字母,是那个冒号。
“MIT Admission ID: 20230527”
冒号后面有一个空格。在打印或手写中,这个空格通常是标准的。但沈清辞的这个空格……似乎比标准空格大一点。
非常细微的差别,几乎看不出来。但陆星衍注意到了,因为沈清辞写字有一个习惯——在重要的分隔符后面,他会刻意多留一点空间,作为一种“提示”。
高一一次数学考试,沈清辞在解题步骤中用了这个技巧,陆星衍当时就看出来了,后来问他为什么,沈清辞说:“这是我的秘密标记。只有特别细心的人才能发现。”
只有特别细心的人。
陆星衍拿起纸条,凑到台灯下,几乎贴到眼睛。
果然,冒号后面的空格比正常空格大约宽了0.5毫米。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冒号后面的内容需要特别注意?还是意味着……空格本身是信息的一部分?
陆星衍思考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突然,他想起沈清辞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有时候,空白比文字更有信息量。”
空白。
空格。
20230527中间没有空格,但如果加上空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