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的病好了,但有些东西似乎永远地改变了。
返校的第一天,他走进教室时,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八卦意味。云城一中高三(1)班的小社会,在这几天里已经把“双子星不和”的故事发酵出了多个版本。
沈清辞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第五排,靠墙,离陆星衍最远的位置。他的脚步很快,头垂得很低,像在躲避什么无形的追捕。
陆星衍坐在第三排靠窗,看着沈清辞的背影。他记得三天前的早晨,在那个充满晨光的房间里,沈清辞点头说“好,我等你”时的表情。那时的沈清辞眼睛里有光,有释然,有……某种脆弱的勇气。
但现在,那个沈清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紧张、更封闭、更……逃避的人。
陆星衍感到胸口一阵闷痛。这不是他预期的结果。他以为,经过那场病,经过那些深夜的守护,经过晨光中的对话,他们会……前进。
而不是后退。
而且是以更快的速度后退。
第一节课是物理。老师宣布了一个消息:“下周开始,竞赛集训小组重新分组。考虑到每个人的学习进度和配合情况,大家可以申请调换搭档。”
话音未落,陆星衍就看到沈清辞举起了手。
动作很快,很坚决,像早就准备好的。
“老师,”沈清辞站起来,声音平稳但有些紧绷,“我想申请调换小组。我和陈浩同学配合得不错,希望能继续保持。”
全班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在沈清辞和陆星衍之间来回移动。
物理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看向陆星衍:“陆星衍,你的意见呢?”
陆星衍站起来。他没有看老师,而是看向沈清辞。沈清辞没有看他,眼睛盯着黑板,侧脸的线条紧绷。
“我反对。”陆星衍说,声音清晰而冷静,“沈清辞和我一直是固定搭档,我们的配合效率和数据都显示是最优组合。调换会影响竞赛准备。”
这是事实。他们有过去三年的竞赛成绩作为数据支撑,有无数次合作的默契记录,有……所有理性上的理由。
但沈清辞没有退缩。
“配合可以重新培养。”他说,依然不看陆星衍,“而且,和不同的人合作可以拓展思路。这是王教授在集训时说的。”
也是事实。集训时王教授确实说过,多与不同的人合作有助于思维拓展。
物理老师陷入了两难。他看了看两个学生,然后说:“这样吧,你们私下商量一下,下周一给我最终决定。”
“不用商量了。”沈清辞说,这次终于看了陆星衍一眼——很短暂,像被烫到一样立刻移开,“我已经决定了。”
然后他坐下,动作坚决得像在斩断什么。
陆星衍站在那里,看着沈清辞低垂的头,看着他的后颈——那里有些微小的汗珠,在晨光中闪烁。
他在紧张。在害怕。在……逃跑。
陆星衍慢慢坐下。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拿出笔记本,开始记笔记。动作依然有条不紊,但手指的力度比平时大,笔尖在纸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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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的课间,教室里恢复了嘈杂。但今天的嘈杂中,那个话题被推向了新高。
“沈清辞要换搭档?和陆星衍拆伙?”
“他们到底怎么了?之前只是疏远,现在直接拆伙了?”
“会不会是竞赛压力?马上全国赛了,可能竞争太激烈……”
“不可能,他们竞争三年了,一直很好。肯定是吵架了,大吵架。”
窃窃私语像病毒一样传播。沈清辞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那些低语,那些无形的压力。他站起来,快步走出教室,走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冷水拍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眼睛里有一种他自己都讨厌的……恐惧。
恐惧什么?
恐惧陆星衍。恐惧那份感情。恐惧……那个早晨,在那间充满晨光的房间里,陆星衍说“我愿意尝试”时的表情。
沈清辞闭上眼睛。他记得那个承诺。记得自己点头说“好”。记得那种……短暂的、脆弱的勇气。
但当他病好,当他清醒,当他回到现实世界——有同学的目光,有老师的期待,有家庭的期望,有……所有“应该”和“不应该”的规则。
勇气消失了。被恐惧淹没了。
所以他要逃跑。要否认。要……回到安全区。
即使那个安全区,现在感觉像监狱。
沈清辞擦干脸,走出卫生间。在走廊里,他看到了那个他最不想看到的人。
陆星衍靠在墙上,在等他。没有表情,但眼神很锐利,像手术刀,要剖开他所有的伪装。
沈清辞的脚步停住了。他想转身,想逃跑,但走廊里有人经过,他不能。
“我们需要谈谈。”陆星衍说,声音平静但不容拒绝。
“没什么好谈的。”沈清辞说,试图绕过他。
但陆星衍向前一步,挡住了去路:“有。关于你申请调换小组。关于……你病好后的所有行为。”
“我很好。”沈清辞说,眼睛看着地板,“我只是觉得,换个人合作可能更好。这很正常。”
“不正常。”陆星衍摇头,“数据上,临时更换长期搭档,在竞赛前的成功率下降35%。你不应该不知道这个数据。”
沈清辞感到一阵烦躁。又是数据。陆星衍总是用数据说话,用逻辑分析,用……理性来对抗他的恐惧。
但他恐惧的,恰恰是理性无法解决的东西。
“数据不是一切。”沈清辞说,声音有些尖锐,“有时候感觉更重要。我感觉……和你的合作有问题。”
“什么问题?”陆星衍追问。
“我……”沈清辞说不出来。他不能说出真正的问题——不是合作的问题,是感情的问题,是害怕的问题,是……那些“不应该”的问题。
“说不出来?”陆星衍看着他,然后向前一步,离他更近,“那我来说。问题不是你感觉合作有问题,是你感觉我们之间有问题。是你害怕。是你……在逃跑。”
沈清辞的脸色变白了。他向后退了一步,但陆星衍没有停止。
“沈清辞,”陆星衍说,声音放低了些,“我听到你说的话了。”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什么话?”
“那天晚上,”陆星衍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你发烧,说胡话。我坐在你床边,握着你的手。我听到你说的话。”
沈清辞感到血液瞬间冲上脸颊,又迅速退去。他想起那些模糊的梦,想起那些混乱的呓语,想起……那些他以为没人会听到的秘密。
“我……我说了什么?”他问,声音颤抖。
陆星衍看着他,然后说出了那句话:
“你说你喜欢我。”
四个字。简单,直接,像一把刀,插进沈清辞的心脏。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看着陆星衍,眼睛里有震惊,有恐惧,有……一种被彻底暴露的羞耻。
“那……”他开口,声音几乎听不见,“那是胡话。发烧说的胡话。没有意义。”
“是吗?”陆星衍向前一步,更近了,近到沈清辞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能看清他眼睛里的每一丝情绪,“那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那是胡话。”
沈清辞抬起头,看向陆星衍的眼睛。
那双浅棕色的、总是冷静而理性的眼睛,此刻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责备,是……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心碎的认真。
他在等待。等待沈清辞否认。等待沈清辞逃跑。等待……最后的确认。
沈清辞张了张嘴,想说“那是胡话”。想否认一切。想回到安全区。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陆星衍的眼睛告诉他:不要说谎。不要逃避。不要……再伤害彼此。
所以他沉默。只是看着陆星衍,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破碎。
走廊里有人经过,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但很快离开。远处传来上课铃声,但两人都没有动。
“沈清辞,”陆星衍开口,声音很轻,“为什么?为什么病好了,反而要逃跑?为什么明明说了喜欢,又要否认?”
沈清辞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沿着苍白的脸颊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