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9点47分
沈清辞的体温在夜里再次升高。
陆星衍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物理作业,但一个字也没写。他的注意力完全在隔壁房间——苏晴已经休息了,整个房子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沈清辞压抑的咳嗽声。
晚餐时沈清辞短暂醒来过,喝了半碗粥,吃了药,然后又沉沉睡去。陆星衍本想离开,但苏晴说:“如果你不急着回去,可以再陪他一会儿。他睡得不踏实,可能还会烧起来。”
所以陆星衍留下了。在沈清辞的书桌前,假装写作业,实际上在监听隔壁房间的动静。
咳嗽声停了。然后是翻身的声音,被子摩擦的声音,还有……模糊的呓语。
陆星衍放下笔,站起来,轻轻走到沈清辞房间门口。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小夜灯,光线昏暗。沈清辞躺在床上,眉头紧皱,嘴唇干裂,脸颊有不正常的红晕。他在出汗,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
陆星衍走到床边,伸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
比下午更烫了。
陆星衍皱眉,转身走出房间,去厨房找体温计和湿毛巾。他在冰箱里找到了冰袋,用毛巾包好,又倒了一杯温水。
回到房间时,沈清辞的呓语更清晰了。
“……不要……别走……”
声音含糊不清,但陆星衍听出了那种语气——恐惧的,哀求的,脆弱的。
他走到床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轻轻推了推沈清辞:“沈清辞,醒醒。量一下体温。”
沈清辞没有醒,只是翻了个身,继续呓语:“阿衍……别走……”
陆星衍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阿衍。
这个称呼……沈清辞从来没叫过。一直都是“陆星衍”,或者偶尔开玩笑时叫“陆同学”。但“阿衍”,这么亲密的、几乎像家人一样的称呼……
是在叫他吗?还是梦到了别人?
陆星衍不确定。他拿起体温计,轻轻放在沈清辞腋下。沈清辞因为冰凉的温度而瑟缩了一下,但没有醒来,只是继续呓语。
“……害怕……我害怕……”
陆星衍坐在床边,看着沈清辞痛苦的表情。他拿起湿毛巾,轻轻擦拭沈清辞额头的汗水。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在对待什么珍贵而易碎的东西。
“怕什么?”陆星衍轻声问,虽然知道沈清辞听不见,“告诉我,你在怕什么?”
沈清辞在梦中皱紧眉头,嘴唇动了动:“不能……不可以……”
“什么不可以?”陆星衍继续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诱导,又像是在安慰。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梦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汗水越来越多,睡衣的领口已经被浸湿。
陆星衍继续用湿毛巾擦拭他的脸,他的脖子,他的手臂。动作稳定,节奏平缓,试图用这种方式让沈清辞平静下来。
几分钟后,体温计“嘀”了一声。陆星衍拿出来看:39.1度。
又升高了。
他放□□温计,重新用毛巾包好冰袋,轻轻放在沈清辞额头上。沈清辞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凉意而颤抖了一下,然后,很突然地,他伸出手,抓住了陆星衍的手腕。
动作很快,很用力,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陆星衍愣住了。他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腕,看着沈清辞紧闭的眼睛,看着他痛苦的表情。
然后,沈清辞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模糊,但这一次,陆星衍听清楚了每一个字。
“……喜欢你……不行……”
四个字。简单,直接,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陆星衍心中某个一直紧闭的锁。
喜欢你。不行。
陆星衍整个人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呼吸停止,思维停滞。只有那句话,在脑海中回响,一遍又一遍。
喜欢你。不行。
所以沈清辞在疏远,在逃避,在恐惧,不是因为讨厌他,不是因为排斥他,而是因为……喜欢他?
而且认为这种喜欢“不行”?
陆星衍感到心脏剧烈跳动,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看着沈清辞,看着他在高烧中痛苦的表情,看着他紧握自己手腕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像在抓住生命中最后的安全感。
“沈清辞,”陆星衍开口,声音沙哑,“你……”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沈清辞听不见。因为沈清辞在昏睡。因为这些话,是在意识模糊时泄露的秘密,不是清醒时的坦白。
但秘密就是秘密。真实就是真实。
陆星衍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沈清辞的手很热,因为发烧,烫得惊人。而他的手很凉,因为紧张,因为……某种巨大的情感冲击。
他没有挣脱。只是坐在那里,任由沈清辞抓着,任由那种滚烫的温度从手腕传遍全身,像某种烙印。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窗外的夜色深沉,城市的灯火稀疏,世界好像只剩下这个房间,这张床,这两个人,和那句“喜欢你……不行”。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辞的呼吸逐渐平稳,手也渐渐放松,但没有松开。他睡着了,真正地睡着了,不再呓语,不再皱眉。
陆星衍慢慢调整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他的手因为被握着而有些僵硬,但他没有试图抽离。他只是坐着,看着沈清辞的睡颜,思考着那句话。
喜欢你。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社会压力?因为家庭期待?因为……性别?
陆星衍回想这些天的所有事情:沈清辞的疏远,他的回避,他的痛苦,他的眼泪,还有那句清醒时的“我喜欢你”。
然后是高烧中的“喜欢你……不行”。
矛盾。挣扎。恐惧。
陆星衍理解了。沈清辞不是不喜欢他,是害怕喜欢他。不是不接受这种感情,是不敢接受。
因为接受意味着风险,意味着未知,意味着……可能要面对一个不友好的世界。
陆星衍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然后,很轻地,他用另一只手覆盖上去,让沈清辞的手被他的两只手包裹。
像是保护。像是承诺。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为什么不行?”陆星衍轻声问,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如果我喜欢你呢?如果我也觉得……可以呢?”
沈清辞在睡梦中动了动,像是听到了什么,但没有醒来。
陆星衍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握着沈清辞的手,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在思考。在分析。在……做决定。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决定。这涉及情感,涉及未来,涉及他们可能要走的路。
但他知道,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在沈清辞抓住他手腕的那一刻,在那句“喜欢你……不行”说出的那一刻,在……更早之前,也许在雪夜共享外套时,也许在天文台约定时,也许在更久远的、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
他已经选择了沈清辞。
而现在,他需要让沈清辞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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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2点13分
沈清辞的体温开始下降。陆星衍又量了一次:38.5度。虽然还在发烧,但已经比高峰时好了一些。
冰袋已经化了。陆星衍轻轻拿开,用毛巾擦干沈清辞额头的汗水。沈清辞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声,但没有醒来。
陆星衍想去换条毛巾,但沈清辞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腕。他试图轻轻抽离,但沈清辞立刻抓紧,眉头皱起,像是在梦中感到了不安。
“别走……”沈清辞含糊地说,眼睛没有睁开。
陆星衍停下动作,重新坐下:“好,我不走。”
沈清辞似乎听到了,眉头舒展开来,手也放松了一些,但依然握着。
陆星衍放弃了离开的念头。他只是坐在那里,陪着,守着,等待着黎明。
窗外,夜色最深沉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在沉睡,只有这个房间里的两个人,一个在病中昏睡,一个在清醒守护。
陆星衍看着沈清辞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张脸显得柔和而脆弱。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嘴唇因为发烧而干裂,陆星衍用棉签蘸了温水,轻轻润湿。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但实际上,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照顾一个人。
第一次,为一个人熬夜。
第一次,为一个人……心疼。
陆星衍想起母亲的话:“星衍,你太理性了,有时候需要学会感受。”
他现在在感受。感受沈清辞手心的温度,感受他呼吸的节奏,感受他睡梦中的不安,感受……那种陌生的、强烈的、想要保护一个人的冲动。
这就是感受吗?这种心脏发紧,喉咙发干,眼睛发酸的感觉?
这就是……喜欢吗?
陆星衍不知道。他没有足够的数据来定义这种感情。但他知道,这很重要。比竞赛重要,比成绩重要,比……任何他曾经认为重要的事情都重要。
因为沈清辞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