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衍站在旧实验楼前,手里提着书包,里面装着物理作业、笔记本、还有那个小小的星空投影灯。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来。
按照新制定的策略,他应该给沈清辞空间,应该等待,应该观察,不应该主动寻找接触机会。特别是在纸条被拒绝、被告知“私事”之后,再来到这个只属于他们的地方,几乎是自取其辱。
但他还是来了。
不是理性的决定,是感性的冲动。一种模糊的、固执的希望,希望沈清辞会改变主意,会来这里,会像以前一样,和他一起学习,一起讨论,一起……
一起。
这个词现在显得那么珍贵,那么遥远。
陆星衍抬头看着旧实验楼。三层的砖砌建筑,在冬夜里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大多数窗户都是黑的,只有三楼最右边的那扇窗——他们的秘密基地——亮着微弱的光。
等等,亮着光?
陆星衍的心跳漏了一拍。有人在那里?沈清辞?
他快步走进楼内,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一步两级台阶,心脏在胸腔里快速跳动,像在敲击着什么急切的鼓点。
到达三楼,他停在走廊入口,调整呼吸。然后他走向那个房间,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陆星衍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人。
只有一盏老旧的台灯亮着,放在那张破旧的实验桌上,发出昏黄的光。光线照亮了桌面上的灰尘,照亮了墙上的公式涂鸦,照亮了……那个星空投影灯。
投影灯是开着的,放在窗台上,蓝色的光点在天花板上缓慢旋转,模拟着星空的运动。那是他们去年秋天设置的,用来看星图,讨论天体物理。
陆星衍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失望,释然,还有一丝苦涩的幽默感。
他以为沈清辞在这里。但只是灯没关,投影灯没关。
也许上次他们离开时忘了关。也许……沈清辞今天下午来过,开了灯,又离开了。
陆星衍走进房间,放下书包。房间很冷,没有暖气,冬夜的寒气从窗户缝隙渗入,让呼吸都变成白雾。但他没有开暖气——旧实验楼的暖气系统早就坏了,他们通常带小暖风机来,但今天他没带。
他走到窗台边,看着那个星空投影灯。小小的设备,直径不到二十厘米,却能投射出整个北半球星图。那是沈清辞买的,用他第一次物理竞赛的奖金。
“看,这是我们的投资。”沈清辞当时说,眼睛发亮,“以后我们就在这里研究星空,研究宇宙,研究……所有宏大的东西。”
那时候,他们刚发现这个废弃的房间不久,刚把它改造成秘密基地,刚在墙上写下名字的缩写——陆星衍的“LX”,沈清辞的“SQ”,中间用一个“&”符号连接。
那时候,一切都那么简单,那么自然。
现在……
陆星衍伸手,关掉了投影灯。星空消失了,天花板恢复成单调的白色,只有台灯的光还在坚持,在黑暗中圈出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光域。
他走到墙边,看着那个“LX & SQ”的涂鸦。黑色的马克笔写的,已经有些褪色了,但依然清晰。旁边还有日期:2013.10.15。
四个多月前。感觉像过了四年。
陆星衍从书包里拿出一支铅笔,很普通的2B铅笔,他用它来做物理题,画受力分析图。
他抬起手,笔尖悬在墙上,在那个“&”符号旁边。
他想写什么?
不知道。只是觉得需要写点什么。需要在这个见证了他们所有对话、所有笑声、所有默契的地方,留下此刻的痕迹。
笔尖落下。
很轻的,他写下三个字:
“为什么?”
为什么疏远?为什么回避?为什么“私事”?为什么一切变了?
铅笔的痕迹很淡,在黑色的马克笔旁边几乎看不见。但陆星衍知道它在那里。像他的问题,很轻,但存在。
写完后,他放下笔,回到实验桌前坐下。他拿出物理作业,摊开,拿出笔,准备开始。
但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题目上。他的耳朵在听走廊里的声音,期待听到脚步声,期待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说“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但他的期待落空了。
走廊里只有风声,远处城市的低鸣,还有他自己呼吸的声音。
时间缓慢地流逝。
陆星衍看了眼手表:7点45分。
沈清辞不会来了。
他应该知道。从纸条被拒绝的那一刻,从“私事”两个字出现的那一刻,他就应该知道。
但他还是来了。还是等了。
为什么?
因为习惯?因为希望?因为……某种不愿意承认的依赖?
陆星衍不知道。他只知道,坐在这里,在这个充满回忆的空间里,等待一个不会来的人,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疼痛。
像钝刀割肉,不剧烈,但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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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8点30分
陆星衍尝试做物理题。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分析题目,建立模型,列方程。
但每写几行,就会停下来,看向门口。
每听到一点声音——风声,远处车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会以为是脚步声。
然后失望。
然后继续。
这是一种折磨。理性的他知道沈清辞不会来,感性的他还在等待。两个他在斗争,消耗着他的精力。
他看向窗外。夜色完全黑了,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地上的星星。但没有真正的星星——今晚有薄云,看不到星空。
他想起了天文台。想起了那个约定。每年正月初三,回来观星。
那是四天前的事。感觉像上个世纪。
四天前,他们还在一起看星星,做约定,握手确认。
四天后,他们成了陌生人。
或者比陌生人更糟——陌生人不期待,不等待,不受伤。
陆星衍放下笔,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房间很小,十平米左右,他走了五步就到头,转身,再走五步。
像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重复着无意义的动作。
他走到书架前——那是他们用旧木板搭的简易书架,上面放着一些物理和天文书籍,还有几本笔记本。
他抽出一本笔记本,翻开。是沈清辞的笔迹,记录着一些天体观测数据,还有一些随笔。
“今天和陆星衍讨论了黑洞信息悖论。他的观点很独特,从量子纠缠的角度分析。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陆星衍今天解出了一道我想了三天的题。他的思路太清晰了,像手术刀一样精确。我有点……佩服。也有点不服。”
“下雪了。和陆星衍在阳台看雪。很冷,但不想回去。希望时间停止。”
陆星衍看着这些记录。沈清辞的字迹流畅而有力,带着他特有的那种自信和热情。记录里有他,有很多“陆星衍”,有很多他们的共同记忆。
这些记录和陆星衍笔记本里的记录很像。观察,记录,分析,还有……情感。
只是表达方式不同。沈清辞更直接,更感性,更……外露。
陆星衍合上笔记本,放回书架。他感到喉咙发紧。
如果沈清辞对他有这么多的记录,有这么多的思考,有这么多的……情感,那么为什么疏远?
矛盾。无法理解。
除非……
除非沈清辞记录的那些情感,和他感受到的情感,是同一类。是那种“超出数据范围”的情感。是那种让人恐慌,让人逃避,让人需要“空间”的情感。
陆星衍回到桌前坐下。这个猜测让他心跳加速。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沈清辞的疏远,不是因为讨厌他,不是因为排斥他,而是因为……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情感本身?害怕情感的后果?害怕……他们可能变成的样子?
陆星衍不知道。他需要更多数据。
但数据在哪里?
在沈清辞那里。在他没说出口的话里,在他回避的眼神里,在他那个“对不起,我好像……”的未完成句子里。
陆星衍看了眼手表:9点15分。
已经等了两个多小时。沈清辞不会来了。
他应该离开。回家,完成作业,洗澡,睡觉。按照计划,按照理性。
但他没有动。
他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也许沈清辞会晚点来。也许沈清辞改变主意了。也许……
也许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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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10点08分
陆星衍趴在桌上睡着了。
不是计划内的,是疲惫和寒冷的结果。房间太冷,思维太累,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简短的梦。梦里,他和沈清辞在天文台,看星星。沈清辞指着双子座说:“看,我们的星座。”然后转头看他,眼睛亮得像星星:“就算以后我们去不同地方,看的也是同一片星空。”
然后场景变了。他们在旧实验楼,沈清辞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看着他,说:“对不起。私事。”
然后转身离开。
陆星衍想追,但动不了。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醒了。
头很痛,脖子僵硬,手臂发麻。他坐起来,揉着太阳穴,看了眼手表:10点20分。
睡了大约十分钟。做了那个梦。
陆星衍站起来,伸展僵硬的身体。房间里更冷了,呼气时白雾更浓。他看了眼窗外——夜深了,城市的灯光少了些,夜更沉了。
沈清辞不会来了。
这个认知终于清晰地、彻底地、不容置疑地进入他的大脑。
三个多小时的等待,没有结果。
他应该走了。
陆星衍开始收拾东西。作业,笔记本,笔,装进书包。他走到窗台边,拿起那个星空投影灯,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书包。
然后他看向墙上那个“为什么”。铅笔的字迹很淡,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就像他的问题,很轻,但存在。
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
陆星衍关掉台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他走到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这个见证了他们所有对话、所有笑声、所有默契的地方。
这个现在只见证他独自等待的地方。
他推开门,走出去,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一片漆黑。旧实验楼的声控灯大多坏了,只有尽头的一盏还勉强工作,发出微弱的、闪烁的光。
陆星衍走向楼梯,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孤单而沉重。
走到二楼时,他听到了什么声音。
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像是脚步声,从下面传来。
陆星衍停下,站在楼梯转角,屏住呼吸。
声音更清晰了。确实是脚步声,从一楼传来,在上楼。
有人来了。
这么晚,谁会来旧实验楼?
陆星衍的心跳加速。他向下看去,但视线被楼梯遮挡,看不到来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步,一步,很慢,很轻,像是在犹豫,或是在思考。
陆星衍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等待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然后,那个人出现在楼梯转角。
是沈清辞。
穿着深蓝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红黑格子围巾,背着书包。他低着头,在上楼,没有看到站在上方的陆星衍。
直到他走到陆星衍面前,只有三级台阶的距离时,才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