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结束后的第二天,陆星衍和沈清辞睡到了中午。
这不是计划中的——按照陆星衍原本的寒假作息表,无论前一天多累,第二天早晨七点必须起床。但这次,当他在上午八点被生物钟准时唤醒时,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大脑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在床上躺了五分钟,试图用意志力战胜疲劳,但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睛。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三十七分。
陆星衍坐起身,感受着身体的状态:肌肉酸痛减轻了,大脑的混沌感消失了,但深层疲劳还在——那种连续四十八小时高强度用脑后的、骨髓深处的疲惫。
他起床,洗漱,换好衣服,然后走出卧室。
客厅里,林静正在插花。她穿着米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起,面前摆着一束白玫瑰和几枝尤加利叶。听到声音,她抬起头,对陆星衍微笑:“醒了?饿了吧?”
陆星衍点头:“沈清辞呢?”
“还在客房睡着。”林静说,剪掉一枝玫瑰多余的叶子,“我十点去看过一次,他睡得很沉,就没叫醒他。你们昨天……应该很累吧?”
陆星衍犹豫了一下:“我们做了四十八小时竞赛模拟。”
林静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儿子:“连续四十八小时?”
“包括必要的休息时间。”陆星衍解释,走到沙发边坐下,“但总时长是四十八小时。模拟国际奥赛的完整流程。”
“为什么这么……”林静斟酌着词语,“这么极端?”
“测试极限。”陆星衍说,“沈清辞提出的。他想知道我们在极端压力下的状态。”
林静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插花:“他很有魄力。但也太拼命了。”她看向陆星衍,“你呢?你觉得有必要吗?”
“从数据上看,模拟训练可以提高真实环境下的表现。”陆星衍说,“但强度确实超出常规。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如何表达。
“不过什么?”林静问。
“不过也有收获。”陆星衍说,“不只是专业上的。”
林静看着他,眼神温和而探究。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点头:“去洗漱吧,然后叫醒清辞。我炖了汤,给你们补补。”
陆星衍站起来,走向客房。在门口,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推开门。
沈清辞还在睡。
他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被子只盖到腰部,上半身露在外面——陆星衍的外套还搭在椅子上,显然沈清辞睡前把它放在那里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沈清辞均匀的呼吸声。冬日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床单上投下条状的光影,随着时间缓慢移动。
陆星衍走到床边,没有马上叫醒他。他站在那里,看着沈清辞的睡颜,看着阳光在他脸上移动,看着他睫毛投下的阴影。
他想起了凌晨,想起沈清辞趴在实验台上睡着的样子,想起自己把外套披在他肩上的那一刻。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违反了规则,明明不应该,但他没有后悔。
“沈清辞。”他轻声叫。
没有反应。
“沈清辞。”他稍微提高音量,“该起床了。”
沈清辞动了动,眼睛慢慢睁开。起初很迷茫,然后聚焦在陆星衍脸上。他眨了眨眼,似乎在确认这不是梦境。
“几点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十二点四十一分。”陆星衍说。
沈清辞猛地坐起来:“这么晚了?!”他抓了抓头发,“我睡了……我睡了多久?”
“从凌晨五点算起,大约七小时四十分钟。”陆星衍说,“加上之前模拟中的两段休息,总睡眠时间大约十二小时。考虑到四十八小时的认知负荷,这个恢复时间是合理的。”
沈清辞笑了,那个酒窝在睡意朦胧的脸上显得格外柔和:“你连这个都计算了?”
“所有数据都应该被记录和分析。”陆星衍说,“包括睡眠质量对认知恢复的影响。”
“那我的睡眠质量如何?”沈清辞问,站起来伸展身体,T恤被拉起来,露出一截腰线。
陆星衍移开视线:“根据观察,你的深度睡眠时间应该足够。没有明显的翻身或梦话,呼吸平稳,心率估计在每分钟50-60次之间,处于良好的恢复状态。”
沈清辞看着他,然后笑出声:“你真的……太可爱了。”
陆星衍愣了一下:“‘可爱’不是用于描述男性同学的正确词汇。”
“那用什么?”沈清辞一边穿外套一边问,“‘严谨’?‘精确’?‘数据化’?”
“那些更准确。”陆星衍说。
“但‘可爱’更真实。”沈清辞说完,走向洗手间,“给我五分钟,马上好。”
午餐是简单的面条,但林静炖了一锅鸡汤——真正的老母鸡汤,炖了四个小时,汤色金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香气扑鼻。
“多喝点。”林静给两人各盛了一大碗,“你们昨天消耗太大,得补回来。”
沈清辞接过碗,有些拘谨:“谢谢林教授。”
“在家就叫阿姨吧。”林静温和地说,“‘教授’太生分了。”
沈清辞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的,阿……阿姨。”
这个称呼的改变很微小,但意义重大。陆星衍注意到,沈清辞说“阿姨”时,声音有些不自然,像是第一次尝试某个陌生的词汇,带着试探和小心翼翼。
午餐后,他们回到书房。模拟已经结束,但集训在即,学习不能停止。
不过今天下午的学习氛围和前几天不同。不再是那种绷紧的、高度专注的状态,而是一种松弛的、恢复性的节奏。他们各自看书,偶尔交流,但大部分时间安静。
疲劳的后劲还在。陆星衍发现自己看书时容易走神,注意力难以长时间集中。沈清辞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第三次问陆星衍同一个物理概念时,自己都笑了。
“我的大脑好像还没完全重启。”沈清辞揉着太阳穴说,“那个模拟……真的太狠了。”
“但有效。”陆星衍说,合上书,“极限测试的目的达到了。我们现在知道自己的边界在哪里,也知道如何调整策略应对长时间竞赛。”
“你的边界是什么?”沈清辞好奇地问,“我是说,具体数据。”
陆星衍思考了一下:“连续专注工作十六小时后,逻辑推理能力下降12%,计算错误率增加8%。二十小时后,短期记忆受影响,需要额外时间检索信息。二十四小时后,精细操作能力明显下降,手指稳定性不足。”
“我的也差不多。”沈清辞说,“但我的情绪控制能力下降得更快。到后面,我其实很想砸东西。”
“暴力倾向是疲劳的常见症状之一。”陆星衍点头,“大脑前额叶皮层功能减弱,对情绪的调节能力下降。”
沈清辞看着他:“所以你知道我当时很烦躁?”
“你的呼吸频率变化了。”陆星衍说,“平时你每分钟呼吸14-16次,但模拟后期,你的呼吸频率增加到20-22次,且不均匀。这是焦虑或烦躁的表现。”
沈清辞愣住:“你连我的呼吸频率都记录了?”
“观察是数据分析的基础。”陆星衍说,但耳朵有些泛红。
沈清辞笑了,没再追问。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不过说真的,最后你帮我完成实验……谢谢。”
“我说过不用谢。”陆星衍说,“而且,我分析了你的数据。你的实验设计很精巧,测量精度很高,即使最后是我帮你完成的分析,基础工作也是你做的。”
“你看了我的实验记录?”沈清辞问。
“嗯。”陆星衍点头,“你的思路很清晰,即使在我不是完全理解你实验设计的情况下,也能顺着你的逻辑完成分析。”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很奇怪,不是吗?”
“什么?”
“我们。”沈清辞坐直身体,看着陆星衍,“我们可以背对背竞争一整天,一句话不说,但又能理解对方的思维,甚至能替对方完成工作。这……不常见吧?”
陆星衍也看着他。冬日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光柱,灰尘在光中缓慢旋转。
“不常见。”他最终说,“数据显示,能够在专业领域达到这种默契程度的人,在人口中的比例低于0.1%。”
“又是数据。”沈清辞笑了,但笑容里有种复杂的情绪,“但这次,我很高兴成为那个0.1%。”
下午的学习继续。但到了四点左右,林静敲了敲门,走进书房。
“清辞,”她说,手里拿着一件外套,“你爸妈刚才打电话来,说今晚有应酬,不回来了。你一个人吃饭不方便,就在我们家吃晚饭吧。”
沈清辞愣了一下:“这……太打扰了。”
“不打扰。”林静温和地说,“我正好要做几个菜,人多热闹。而且,”她看向陆星衍,“星衍也需要人陪着吃饭,他一个人总是吃得太简单。”
陆星衍想说他一个人吃饭也很规律,但在母亲的眼神示意下,他没说话。
沈清辞犹豫了几秒,然后点头:“那就……麻烦阿姨了。”
“不麻烦。”林静笑了,“你们继续学习,六点半开饭。”
她离开后,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你母亲……”沈清辞开口,但又停住了,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她很关心你。”陆星衍说。
“为什么?”沈清辞问,声音很轻,“我的意思是……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星衍看着他。这个问题他其实也想过,但没有得出确切的答案。林静对沈清辞的关心,超出了普通同学家长的范畴。那种自然的、温暖的、几乎像是对待家人的态度,很难用“客气”或“礼貌”来解释。
“我母亲欣赏优秀的人。”陆星衍最终说,“而且,她知道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书房太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沈清辞的呼吸停顿了一秒。他看着陆星衍,眼睛里有光在流动,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了什么。
“重要。”他重复这个词,然后笑了,“是啊。你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又是那种奇怪的氛围——空气变得稠密,语言变得沉重,每一个简单的词汇都承载着额外的重量。
陆星衍移开视线,重新翻开书:“继续吧。还有两小时。”
傍晚6点28分,餐厅
晚餐准备好了。
陆星衍走出书房时,被餐桌上的景象微微惊到。这不是平时的家常菜——桌上摆了六道菜: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麻婆豆腐,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道他很少在家里看到的油焖大虾。
餐桌中央甚至放了一小瓶鲜花——白玫瑰和尤加利叶,显然是林静下午插的那束。
“坐吧。”林静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水果沙拉,“星衍,帮清辞拉椅子。”
陆星衍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沈清辞也有些局促,但坐下时礼貌地说:“谢谢阿姨,这么丰盛。”
“你们高三了,营养要跟上。”林静在对面坐下,“尤其是这段时间,竞赛集训马上开始,身体是本钱。”
她自然地拿起公筷,给沈清辞夹了一块鱼:“尝尝这个。我按南方口味做的,少油少盐,但应该够味。”
沈清辞接过:“谢谢阿姨。”
“你父母最近怎么样?”林静一边给自己盛汤一边问,“我听星衍说,他们回老家了?”
沈清辞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虽然动作很小,但陆星衍注意到了——鱼块在筷子间停留了半秒,然后才被送入口中。
“嗯,回去了。”沈清辞咽下食物后才回答,“老家有些事要处理。”
“麻烦事吗?”林静问,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聊天气。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他的眼睛垂下去,看着碗里的饭:“嗯……一些家里的事。不太方便说。”
这个回答很含糊,但林静没有追问。她只是点点头:“如果需要帮忙,可以说。你父亲和星衍父亲有商业往来,也算是朋友。”
“谢谢阿姨。”沈清辞说,声音有些紧,“不过……应该能处理好。”
陆星衍看着沈清辞。他知道沈家的危机,知道那些“麻烦事”是什么。但他也知道,沈清辞不愿意多说——不是不信任,而是那种青春期男孩特有的、想要自己承担的自尊。
晚餐继续。林静很擅长聊天——她不是那种滔滔不绝的类型,而是会适时地提问,认真地倾听,然后给出恰当的回应。她问了沈清辞竞赛的准备情况,问了他们模拟的细节,问了集训的日程安排。
沈清辞的回答从一开始的拘谨逐渐变得自然。当谈到物理竞赛时,他的眼睛亮起来,手势也变得丰富——那是他真正热爱的东西,是他可以自信谈论的领域。
陆星衍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吃饭,偶尔插一两句话。他观察着母亲和沈清辞的互动,观察着沈清辞逐渐放松的姿态,观察着他脸上那种难得的、在家庭环境中的松弛感。
“对了,”林静忽然说,看向沈清辞,“你妈妈是画家对吧?我前几天在艺术中心看到一幅画,风格很像她。”
沈清辞点头:“嗯,我妈主要画风景和静物。她最近在准备个人画展,但……因为家里的事,可能要推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