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接过,喝了一大口。然后,很突然地,他把头靠到了陆星衍的肩膀上。
陆星衍的身体僵住了。
这个动作太亲密,太突然,太……脆弱。沈清辞的头很重,带着汗水的湿气和热量,透过薄薄的衬衫传到他的皮肤上。
“就靠一会儿。”沈清辞说,声音很轻,很疲惫,“太累了。”
陆星衍的身体慢慢放松。他坐直些,让沈清辞靠得更舒服。然后,很轻地,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放在沈清辞的背上——不是一个拥抱,只是一种支撑。
他们就这样坐着,在空旷的篮球馆里,在冬日的阳光下。远处传来其他场馆的运动声,脚步声,说话声,但那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玻璃,模糊而遥远。
“阿衍。”沈清辞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嗯?”
“我家……可能真的撑不住了。”他说,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是压抑的痛苦,“我爸昨天又接了律师电话,专利争议可能要输。几个投资方明确表示要撤资。我妈……她开始偷偷卖首饰了。”
陆星衍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太苍白,建议太无力,语言在现实的沉重面前显得如此单薄。
所以他只是说:“我在这里。”
四个字。很简单。但沈清辞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很轻地,他吸了吸鼻子。
“我知道。”他说,“谢谢你在这里。”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抚摸时间的表面。
“下午还要训练?”陆星衍问。
“嗯。两点到五点。另一批孩子,年纪大些,教防守技巧。”
“我陪你。”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你不用……”
“我想。”陆星衍打断他,“而且,我可以继续记录数据,帮你优化教案。根据上午的数据,我已经建立了一个初步模型,可以预测不同年龄段学生的学习曲线和最佳教学方法。”
沈清辞看着他,眼睛里有复杂的光芒——感动,无奈,温暖,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泪光。
“你真是个怪人。”他说,但声音很温柔。
“彼此彼此。”陆星衍说。
下午的训练比上午更累。这批孩子年纪大些,十到十二岁,精力更旺盛,但也更调皮。沈清辞需要花费更多精力维持纪律,讲解更复杂的技术动作。
陆星衍继续记录,分析,偶尔在休息时给沈清辞看他的发现:“编号12的学生防守时习惯性前倾,容易失去平衡,需要纠正重心。”“整体来看,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更适合竞赛式训练,用游戏激发好胜心。”
沈清辞采纳了他的建议,效果显著。张教练中场时走过来,拍了拍沈清辞的肩膀:“清辞,教得不错啊。这批孩子最难带,你倒是镇得住。”
然后他看向陆星衍,笑着说:“你这个朋友也厉害,记录得这么详细。要不你也来当助理?我给你开工资。”
陆星衍摇头:“不用工资。我只是帮忙。”
“那怎么行。”张教练说,“这样吧,清辞的工资我再给你加十块一小时。反正……”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反正有人预支了清辞三个月的工资,我也不差这点钱。”
空气突然凝固了。
沈清辞猛地抬头:“什么预支?谁预支了?”
张教练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表情尴尬:“啊,那个……就是……有人匿名预付了你三个月工资,说是……奖学金?资助?反正钱已经到账了,我就……”
沈清辞转头看向陆星衍。
陆星衍的表情很平静,但耳朵微微泛红。他没有回避沈清辞的目光,但也没有说话。
“是你。”沈清辞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星衍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嗯。竞赛奖金。用不完。”
“三个月工资,两千一百六十块。”沈清辞说,声音有些颤抖,“你的竞赛奖金……用不完?”
“用不完。”陆星衍重复,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事实,“而且,这是投资。投资你的教学能力,投资这些孩子的篮球训练。根据数据,你的教学方法有效,这些孩子有进步空间。所以,这是合理的投资。”
他说得那么冷静,那么理性,仿佛这真的只是一项投资决策,而不是……而不是用自己所有的竞赛奖金,匿名预支沈清辞的工资,帮他缓解经济压力,同时保全他的自尊。
沈清辞看着他,眼睛红了。不是哭泣的红,而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红。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张教练识趣地走开了,留下他们两个人站在场边。
“阿衍,”沈清辞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不需要……”
“我想。”陆星衍再次打断他,“而且已经做了。钱已经付了,不能退。所以,接受吧。”
他看着沈清辞,眼神认真:“就当是……我借给你的。以后你有钱了再还我。利息按银行定期存款利率计算,可以写借条。”
沈清辞看着他,然后突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混合着感动、无奈、心疼和爱的复杂笑容。
“你真是个……”他摇头,说不下去。
“怪人。”陆星衍替他完成,“我知道。”
训练继续。沈清辞没有再说这件事,但陆星衍能感觉到,他教得更认真了,更投入了。不是出于压力或负担,而是出于……某种更深的责任感。
下午五点,训练结束。孩子们离开,篮球馆重新安静下来。夕阳从西侧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场馆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他们收拾东西,关灯,锁门。走出体育馆时,天已经快黑了。街灯陆续亮起,在暮色中像一串串发光的珍珠。
走到第一个路口时,沈清辞忽然停下脚步。
“阿衍。”他说。
陆星衍转头看他。
沈清辞的眼睛在暮色中很亮,很认真:“我不会写借条。”
陆星衍皱眉:“为什么?这是规矩……”
“因为我会用更好的方式还你。”沈清辞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是钱。是……我会变得更好,会成为值得你这样做的人。然后,用一生来还。”
陆星衍愣住了。他看着沈清辞,看着那双在暮色中异常明亮的眼睛,看着那认真的、近乎誓言的表情。
然后,很轻地,他说:
“你已经值得了。”
沈清辞的眼睛更亮了。他伸出手,不是握手,不是拥抱,只是轻轻碰了碰陆星衍的手臂。
“谢谢。”他说,第三次说这个词,但这一次,里面包含了所有的情感——感谢,承诺,还有……爱。
他们继续往前走,肩并肩,在冬日的暮色中。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得很长,很长。
像要延伸到看不见的。
但他们会一起走到的。
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