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9月12日,周四,傍晚6点15分
秋天的傍晚来得比夏天早,六点钟天边已经染上橙红色的霞光。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早衰的叶子飘落,在人行道上铺出斑驳的图案。
陆星衍和沈清辞并肩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这是他们固定的路线:出校门右转,经过三个路口,在第二个红绿灯左转,再走五百米就到星辰苑。通常他们会在路上讨论当天的学习内容,或者计划晚上的复习安排,偶尔也会聊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但今天,他们保持着一种警惕的安静。
三天前,沈清辞在学校后巷制止了一场霸凌。几个高三的学生围着一个高一新生,抢他的钱包,还推搡着骂人。沈清辞正好路过,把那个新生护在身后,说了句:“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好意思?”
事情本来应该到此为止——那几个学生骂骂咧咧地走了,沈清辞把新生送到保安室,做了简单的陈述。但今天早上,那个新生偷偷找到沈清辞,脸色苍白地说:“学长,他们说今天放学要找你麻烦。还……还说要叫校外的人。”
陆星衍当时在场,听到了整个对话。他的第一反应是:“报警,或者报告学校保安处。”
但沈清辞摇头:“没证据。他们只是口头威胁,警察不会管。而且如果报告学校,那个新生可能会被报复得更厉害。”
“那你打算怎么办?”陆星衍问。
沈清辞耸耸肩:“躲着点呗。换条路回家。”
他们确实换了路线。今天放学后,他们没有走平时的大路,而是绕道走了一条相对偏僻的小巷——这是陆星衍用手机地图规划的“最低风险路径”,避开所有可能被埋伏的点。
但现在,他们意识到,对方可能也在规划。
“不对劲。”走到第二个巷口时,沈清辞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说。
陆星衍也感觉到了。这条平时还算热闹的小巷,今天异常安静。没有行人,没有车辆,连平时在墙头晒太阳的野猫都不见了。只有风穿过狭窄巷道的呜咽声,和远处隐约的市井喧闹。
“原路返回。”陆星衍迅速做出决定,转身。
但太迟了。
五个人从他们刚经过的拐角走出来,堵住了退路。领头的是那天被沈清辞制止的那个高三学生,张浩——陆星衍记得他的名字,因为他的父亲是学校的校董之一,所以老师们对他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张浩旁边站着四个看起来不像学生的人。年纪大概二十出头,穿着花哨的衬衫和紧身裤,手臂上有纹身,眼神里带着一种混混特有的嚣张和戾气。
“哟,这不是我们的正义使者吗?”张浩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怎么,今天不走大路,改钻小巷了?”
沈清辞把陆星衍往后拉了一步,自己挡在前面:“张浩,有什么事冲我来,跟我朋友没关系。”
“你朋友?”张浩打量着陆星衍,“哦,我知道你,那个永远考第一的学霸。怎么,好学生也爱多管闲事?”
陆星衍没有回答。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对方五个人,己方两个人。地形是狭窄的巷子,前后都被堵住。对方可能有武器,己方只有书包。逃跑概率……
“我们在录视频。”陆星衍突然开口,举起手机,“从你们出现就开始录了。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第43条,结伙殴打、伤害他人,处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并处五百元以上一千元以下罚款。如果造成轻伤以上,涉嫌故意伤害罪,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他的声音平静,语速均匀,像在课堂上背诵法律条文。那四个校外的人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
张浩笑了:“吓唬谁呢?把手机砸了不就得了?”
“视频已经实时上传云端。”陆星衍继续说,手指在屏幕上操作着,“即使你砸了我的手机,云端备份依然存在。而且根据刑法第275条,故意毁坏财物罪,数额较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罚金。我的手机价值超过五千元,属于数额较大。”
那四个校外的人开始犹豫了。他们只是张浩花钱请来的打手,为了一点小钱惹上官司不划算。
“浩哥,”其中一个瘦高个低声说,“这小子好像来真的。”
“怕什么!”张浩恼羞成怒,“他就一张嘴,我们五个人,还怕他?”
但陆星衍没有停:“另外,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法》和《预防未成年人犯罪法》,教唆、胁迫、引诱未成年人实施不良行为的,依法从重处罚。张浩,你今年十七岁,还是未成年人。但他们几个……”他看向那四个校外的人,“看起来都成年了吧?教唆未成年人犯罪,情节更严重。”
巷子里的气氛变得诡异。五个气势汹汹的堵截者,被一个高中生用法律条文压制住了。沈清辞站在陆星衍身前,差点笑出来——他知道陆星衍擅长用逻辑和知识解决问题,但没想到能用到这种场合。
“妈的!”张浩突然暴起,冲向陆星衍,“我让你背法条!”
就是这一刻。
陆星衍突然拉起沈清辞的手,大喊一声:“跑!”
他们转身向巷子深处冲去。那五个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追了上来。
奔跑。
陆星衍从未跑得这么快过。他的肺在燃烧,腿在发软,但沈清辞的手紧紧拉着他,带着他往前冲。书包在背后剧烈晃动,里面的书本和文具哐当作响。
“左边!”沈清辞喊道,拉着陆星衍拐进一条更窄的岔路。
这条岔路是条死胡同,尽头是一堵三米高的墙。但沈清辞知道这里——他初中时在这片区域玩过,记得胡同里有一排大型垃圾箱。
“这里!”他拉着陆星衍躲到垃圾箱后面。
空间很窄,两个人必须紧贴在一起才能完全藏住。陆星衍背靠着墙,沈清辞面对着他,一只手还护在他后脑勺和墙壁之间——防止追来的人看到,也防止陆星衍的头撞到墙。
他们屏住呼吸。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岔路口停住了。
“妈的,跑哪去了?”是张浩的声音。
“浩哥,这条是死胡同,肯定躲在里面。”一个校外的人说。
“搜!”
脚步声再次响起,向胡同深处走来。
陆星衍能感觉到沈清辞的心跳——剧烈,快速,透过薄薄的校服衬衫传来。他自己的心跳也一样快,血液在耳边轰鸣。他能闻到垃圾箱的酸臭味,能闻到沈清辞身上汗水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能闻到秋天傍晚微凉的空气。
他能看到沈清辞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那双眼睛异常明亮,紧紧盯着外面的动静,同时用眼神示意陆星衍:别动,别出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垃圾箱附近。
陆星衍闭上眼睛,做好被发现的准备。他在心里快速计算:如果被发现,如何最大限度地保护沈清辞?如何拖延时间等到可能的救援?如何……
但脚步声停住了。
“浩哥,太臭了,不可能躲这里吧?”一个校外的人抱怨,“而且这箱子后面根本藏不了人。”
“也是。”张浩的声音带着犹豫,“去别处找找。”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星衍和沈清辞依然一动不动,等了一分钟,两分钟。直到外面完全安静下来,沈清辞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走了。”他低声说,但没有立刻退开。
两人依然保持着紧贴的姿势。陆星衍能感觉到沈清辞的体温,能听到他逐渐平稳的呼吸,能看到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微光。
然后,沈清辞笑了。很轻,但很真实。
陆星衍看着他,也忍不住笑了——一种劫后余生的、荒谬的、控制不住的笑。
他们憋着笑,肩膀微微颤抖,在垃圾箱后面紧贴在一起,像两个做了坏事没被抓住的孩子。
“你刚才背法条的样子,”沈清辞压低声音说,眼睛亮晶晶的,“帅炸了。”
陆星衍的耳朵瞬间红了。他想说“那是基本的法律常识”,想说“我只是在争取时间”,想说……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沈清辞,看着他在昏暗光线中闪亮的眼睛,看着他因为憋笑而微微鼓起的脸颊,看着他左脸颊那个若隐若现的酒窝。
“你也……”陆星衍开口,声音有些哑,“挡在我前面的样子,很……勇敢。”
沈清辞笑了:“这是第二次了。上次在篮球场,这次在这里。看来我注定要当你的盾牌。”
“我不需要盾牌。”陆星衍说,声音很轻,“我需要……搭档。一起面对危险,一起解决问题,一起逃跑的搭档。”
沈清辞看着他,笑容慢慢收敛,变成一种认真的表情:“那我们现在算不算……生死与共的搭档了?”
“夸张了。”陆星衍说,但嘴角上扬,“顶多是……共同历险的搭档。”
他们又安静了几秒,听着外面的动静。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和更远处的车流声。胡同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墙角纸片的沙沙声。
“该出去了。”沈清辞说,终于退开一步,“这里味道不太好。”
陆星衍点点头。两人从垃圾箱后走出来,拍打着身上的灰尘。陆星衍检查了一下手机——视频确实录了,也上传了云端备份。
“这个视频,”他说,“要交给学校吗?”
沈清辞想了想:“先留着。如果张浩不再找麻烦,就算了。如果还有下次……”
“就作为证据。”陆星衍接上,“而且我查过,他父亲虽然是校董,但最近涉嫌挪用学校资金,正在被调查。他应该不敢把事情闹大。”
沈清辞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这些?”
“数据收集。”陆星衍简单地说,“了解潜在威胁的所有相关信息,是风险管理的基本步骤。”
沈清辞摇头笑了:“你真是……永远让我惊讶。”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出胡同,确认外面没人,才继续往家走。这次他们走的是大路,虽然绕远,但安全。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天空从橙红色渐变成深紫色。路灯一盏盏亮起,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时而分开,时而重叠。
“刚才你拉我跑的时候,”沈清辞忽然说,“手劲好大。”
陆星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紧急情况下的肾上腺素分泌,导致肌肉力量暂时性增强50%以上。”
“我是说,”沈清辞侧头看他,“你主动拉我的手。”
陆星衍沉默了。确实,在那种紧急情况下,他几乎是本能地抓住了沈清辞的手。不是沈清辞拉他,是他拉沈清辞。
“那是……最有效率的做法。”他最终说,“确保我们同时启动,方向一致,避免因反应时间差而延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