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8月22日,周四,凌晨3点47分
沈清辞从混沌中醒来,第一个感觉是热——一种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燥热,像身体内部燃着一团火。第二个感觉是冷——皮肤表面却冒着冷汗,汗水浸湿了睡衣,黏腻地贴在身上。第三个感觉是疼,头痛得像被锤子反复敲打,每一次心跳都在太阳穴处激起尖锐的刺痛。
他试图坐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肌肉酸痛,四肢沉重,每一次呼吸都让肺部灼烧。他伸手摸索床头柜,找到手机,按亮屏幕——凌晨三点四十七分。距离篮球赛结束已经过了六个小时。
该死的雨。
下午的篮球对抗赛进行到第三节时,突然下起了暴雨。教练喊停,但几个主力队员——包括他和陆星衍——坚持要打完。雨越下越大,视线模糊,地面湿滑,但他们像疯了似的在雨中奔跑、投篮、抢断。最后比赛赢了,代价是所有人浑身湿透,在夏末的雨中发抖。
陆星衍当时就说了:“这样会感冒。”
沈清辞记得自己怎么回答的:“没事,我身体好。”
现在他躺在床上,发着高烧,为自己说过的话感到后悔。但更让他后悔的,是回到家后没有立即洗澡换衣——他瘫在沙发上睡着了,湿透的球衣就那么贴在身上,直到半夜被冻醒。
手机震动。沈清辞勉强睁开眼睛,看到是母亲的来电。
“清辞,”母亲的声音带着歉意,“妈妈临时要去邻市见个重要客户,今天回不来了。张姨在吗?”
张姨是他们家的保姆,但每周三、周四休息。
“不在。”沈清辞开口,声音沙哑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周三周四她休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那你一个人能行吗?要不我叫个外卖给你送去?”
“我……”沈清辞想说不用,但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咳嗽牵动全身肌肉,头痛加剧,他蜷缩起来,手机掉在枕边。
“清辞?清辞你怎么了?”母亲焦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沈清辞捡回手机,喘息着说:“我好像……发烧了。”
“发烧?多少度?”
“没量……但很热,很冷,头疼。”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焦虑的叹息:“我这边真的走不开……这样,我给陆阿姨打个电话。林教授人很好,应该能帮忙照看一下。你等着,别乱动。”
“不用麻烦……”沈清辞想阻止,但母亲已经挂了电话。
他放下手机,重新躺回枕头上。天花板在旋转,灯光刺眼,他闭上眼睛,但黑暗中的眩晕感更强烈。汗水不停地冒出来,湿透了床单。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助——一个人,生病,家里空荡荡,母亲在几百公里外,父亲在外地出差。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陆星衍。
沈清辞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犹豫了三秒,才接起来。
“阿辞。”陆星衍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急促,“你发烧了?”
“你怎么知道……”
“你母亲打电话给我妈了。”陆星衍说,“体温多少?”
“没量。”
“有温度计吗?”
“应该在……医药箱里。”
“去找出来,量体温。我现在过去。”
沈清辞愣了一下:“现在?凌晨四点?”
“你母亲说家里没人照顾你。”陆星衍的声音不容置疑,“我已经起床了,十分钟后到。你先量体温。”
电话挂了。沈清辞盯着手机,大脑因为高烧而运转缓慢。陆星衍要过来?现在?凌晨四点?
他挣扎着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浴室,在医药箱里找到电子温度计。含在嘴里时,他靠在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
温度计“滴”的一声。他取出来看:39.2℃。
高烧。难怪这么难受。
门铃响了。沈清辞扶着墙走到门口,打开门。陆星衍站在门外,背着书包,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他穿着简单的T恤和运动裤,头发有些凌乱,但眼神清醒锐利。
“温度?”陆星衍进门就问。
“39.2。”沈清辞回答,声音虚弱。
陆星衍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么高。药吃了吗?”
“没有。”
陆星衍放下书包,从自己带来的袋子里拿出药盒:“退烧药,先吃一片。然后物理降温。”
他熟练地走到厨房,接了一杯温水,又检查了药盒上的说明:“这是布洛芬,一次一片。先吃,如果两小时后体温没降,再考虑其他措施。”
沈清辞看着他。在凌晨昏暗的光线中,陆星衍的动作流畅而专业,像受过训练的护士。他接过水和药,吞下去,然后被陆星衍扶着回到卧室。
“躺下。”陆星衍说,掀开湿透的床单,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换上,“你需要换身衣服,全是汗。”
沈清辞想说自己来,但身体确实没力气。他坐在床边,看着陆星衍从衣柜里找出干净的睡衣,然后犹豫了一下。
“我帮你换?”陆星衍问,语气平静,但耳朵微微泛红。
沈清辞点头。他现在顾不上尴尬,只想从湿透的衣服里解脱出来。
陆星衍的动作很轻,但很有效率。他帮沈清辞脱下湿透的上衣,用毛巾擦干身上的汗,然后套上干净睡衣。整个过程,他的手稳定而专业,没有多余的触碰,但每一次接触都让沈清辞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谢谢。”沈清辞躺回床上时说。
“不用谢。”陆星衍说,从袋子里又拿出一个东西——冰袋,“物理降温。放在额头上,二十分钟换一次。”
冰凉的触感让沈清辞舒了口气。他闭上眼睛,感觉到陆星衍在调整枕头,盖好被子,然后脚步声离开卧室。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回来。陆星衍手里拿着一个盆和毛巾:“温水擦身,帮助散热。”
沈清辞睁开眼睛。陆星衍站在床边,手里拧着毛巾,表情专注得像在做实验。
“我自己……”沈清辞想坐起来。
“躺好。”陆星衍按住他的肩膀,“你烧糊涂了,动作会不稳。”
他掀开被子一角,用温毛巾擦拭沈清辞的颈侧、腋下、手臂。动作轻柔但坚定,水温恰到好处,不冷也不烫。沈清辞看着他——陆星衍低着头,睫毛在晨光中投下阴影,嘴唇微微抿着,那颗浅褐色的泪痣在专注中格外明显。
“你为什么……”沈清辞开口,声音虚弱,“这么熟练?”
陆星衍没有抬头:“我母亲是医生,从小就教过基本的护理知识。而且……”他顿了顿,“你照顾过我,我记得方法。”
沈清辞想起几个月前,陆星衍发烧时自己照顾他的情景。那时候他煮了粥,物理降温,陪着说话。现在角色互换了。
“但我那是……”沈清辞想说那不一样,但他不知道哪里不一样。
“休息。”陆星衍打断他,重新盖好被子,“少说话,保存体力。”
沈清辞闭上眼睛。在药物的作用和物理降温下,他感到体温似乎在缓慢下降,头痛也减轻了些。疲惫袭来,他再次沉入睡眠。
早晨7点30分
沈清辞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房间里投下金色的光带。他感到身体轻松了些,头痛减轻,虽然还在发烧,但不像凌晨那样难受了。
他想坐起来,但发现自己的右手被什么压着。
低头一看,陆星衍趴在床边睡着了。他的头枕在手臂上,侧着脸,呼吸平稳。一只手还握着沈清辞的手腕——不是紧握,只是轻轻搭着,像是为了随时感知体温变化。
沈清辞没有动。他静静地看着陆星衍的睡颜。在晨光中,陆星衍的脸显得柔和,平时那种紧绷的线条放松了,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轻柔。他的头发有些乱,几缕刘海搭在额头上,那颗泪痣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清晰。
沈清辞想起几个月前,陆星衍枕在他腿上睡着的样子。那时候他偷偷看了很久,觉得陆星衍睡着时比醒着可爱。现在,角色互换了。他成了被照顾的那个,而陆星衍成了照顾者。
他用还能自由活动的左手,悄悄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相机,调成静音,对准陆星衍。
咔嚓。
照片定格:晨光中的陆星衍,趴在床边,睡颜安静,一只手搭在沈清辞的手腕上。
沈清辞看着照片,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原处,重新躺好,闭上眼睛。
假装还在睡。
几分钟后,陆星衍醒了。他动了动,然后迅速抬起头,第一反应是去摸沈清辞的额头。
“温度降了。”陆星衍轻声说,然后意识到自己还握着沈清辞的手腕,迅速松开,“抱歉。”
沈清辞睁开眼睛:“不用道歉。几点了?”
陆星衍看了看手表:“七点三十五。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头不疼了,就是还有点没力气。”
“体温应该降到了38度左右。”陆星衍从袋子里拿出温度计,“再量一次。”
沈清辞配合地量了体温:38.1℃。
“降下来了。”陆星衍明显松了口气,“但还在发烧。今天不能去学校,需要继续休息。”
“那你呢?”沈清辞问,“你今天……”
“我已经请假了。”陆星衍说,语气自然,“给我妈发了短信,说照顾你。她同意了。”
沈清辞愣住:“你请假?为了照顾我?”
陆星衍点头:“你一个人不行。张姨什么时候来?”
“下午三点以后。”
“那到下午三点,我在这里。”陆星衍站起来,“你需要吃东西。我去煮粥。”
“等等。”沈清辞叫住他,“你……真的为了我翘课?”
陆星衍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他:“你不是也为我翘过课?看流星雨那次。”
“那不一样……”
“一样的。”陆星衍说,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微笑,“都是重要的事。”
他离开卧室。沈清辞躺在床上,听着厨房传来的声音:水龙头打开,米倒进锅,火点着。一切有条不紊,像陆星衍做的所有事一样。
他想起了自己照顾陆星衍时煮的那锅粥。那时候他手忙脚乱,水放多了,煮成了稀饭,还被陆星衍严谨地评价为“水分比例失调,但营养成分达标”。现在,陆星衍会煮出什么样的粥?
二十分钟后,陆星衍端着一碗粥回来了。粥煮得很好——不稀不稠,米粒开花,上面撒了一些葱花和几片青菜。
“白粥,清淡,适合发烧时吃。”陆星衍说,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能自己吃吗?”
“应该可以。”沈清辞坐起来,靠在床头。但当他伸手去拿碗时,手在颤抖——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体温还没完全降下来。
“我来。”陆星衍自然地接过碗,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沈清辞嘴边。
沈清辞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张嘴。”陆星衍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物理定律。
沈清辞张嘴。粥的温度正好,不烫不凉,有淡淡的米香和咸味——陆星衍加了少许盐,补充电解质。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进行着喂食。一勺,又一勺。陆星衍的动作很稳,每一次递过来的角度和距离都恰到好处,不会让沈清辞需要费力前倾,也不会太远够不到。
“好吃吗?”喂到一半时,陆星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