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衍走到墙角那堆杂物前，开始仔细分类。大多数是没用的：破损的玻璃器皿，生锈的铁架，过期的化学试剂（需要专门处理）。但在一个木制柜子的最底层，他发现了一个硬皮文件夹。

文件夹很旧了，深绿色，边缘磨损。打开，里面是一叠手绘图稿。

天文图。

手绘的，铅笔线条，有些地方上了淡彩。有星座连线图，有行星运行轨迹，有月相变化序列。每一张都标注了日期：最早的是1978年，最晚的是1992年。绘图者的笔迹从稚嫩到成熟，能看出时间的流逝。

“这是什么？”沈清辞凑过来看。

“手绘天文图。”陆星衍小心地翻看，“应该是以前天文社学生的作品。”

“保存得挺好。”沈清辞拿起一张，“看这个，猎户座，画得很准。这个人肯定经常观察星空。”

他们一张张看过去。有些图因为时间久远而纸张变脆，边缘有破损。有些铅笔线条已经模糊，需要仔细辨认。

“我们可以修复。”沈清辞忽然说，“用透明胶带加固背面，把模糊的地方重新描一下。”

陆星衍看着他：“你会？”

“跟我妈学的，她修复过更旧的画。”沈清辞已经从自己带来的工具包里找到了透明胶带和铅笔，“试试看？”

于是下午的时间，他们在打扫干净的房间里，开始修复这些三十年前的手绘图稿。陆星衍负责分类和整理，沈清辞负责修补和描线。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那些星空图上，仿佛给古老的星辰重新注入了光芒。

修复到第五张时，沈清辞忽然说：“你说画这些的人，现在在哪里？”

陆星衍思考这个问题：“按时间推算，如果是1978年开始画，当时应该是高中生，现在大概五十多岁。可能是天文学家，也可能是别的职业。”

“但他们曾经在这里，在这个房间，画下看到的星星。”沈清辞轻声说，“现在我们在同一个房间，修复他们的画。有种……跨越时间的感觉。”

陆星衍看着他。沈清辞说这话时，眼神很温柔，手指轻轻抚过图纸上的星座连线，仿佛能触碰到那些已经老去的少年们的梦想。

“时间是有厚度的。”陆星衍说，“每一层都有人留下痕迹。”

“那我们呢？”沈清辞抬头，“我们留下什么痕迹？”

陆星衍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墙边，看着那些泛黄的图表，看着刚刚擦拭干净的窗户，看着并排摆放的书桌和台灯。然后他走到房间的一个角落——那里墙面比较干净，没有贴图表。

他从包里取出一支笔，在墙上写下：

L & S 2012.12

字迹工整，但笔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沈清辞走过来，看着那行字，笑了。他也拿出笔，在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图案：两个简笔小人，一个戴着眼镜（陆星衍），一个手里拿着篮球（自己）。小人中间画了一个等号，等号上方写着“物理竞赛”。

“这样，”沈清辞说，“未来如果有人发现这个房间，会知道曾经有两个高中生在这里准备物理竞赛。”

陆星衍看着那个涂鸦。很幼稚，很不符合他平时的审美标准。但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个涂鸦应该留在那里。

“可以。”他说。

天色渐暗。房间里的取暖器发出橙色的光，空气净化器的指示灯在角落里幽幽地亮着。他们完成了大部分修复工作，十五张天文图稿被整齐地夹回文件夹，放在书桌一角。

“还需要一样东西。”陆星衍忽然说。

“什么？”

“星空。”陆星衍说，“这个房间应该有星空。”

第二天，陆星衍带来了一个星空投影灯——是他小时候用的，已经闲置多年。插上电，调整角度，打开开关。

天花板瞬间变成了星空。

不是真实的星空，是投影的，带着点机械感。但那些光点散布在黑暗中的样子，依然让人屏息。

沈清辞关掉房间的主灯。两人坐在垫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星空”。投影灯缓缓旋转，星图慢慢移动，像真实的夜空在缓缓转动。

“虽然不准确，”沈清辞说，“但挺美的。”

“嗯。”陆星衍应道。

他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沈清辞说：“该给它起个名字。”

“什么？”

“这个房间。我们的秘密基地。”沈清辞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不能一直叫‘旧实验楼物理准备室(3)’吧。”

陆星衍想了想：“根据功能命名：物理竞赛准备室。”

“太官方了。”沈清辞说，“叫‘星空实验室’怎么样？因为有星空投影，还有那些天文图。”

陆星衍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星空实验室。确实比“物理竞赛准备室”好。

“可以。”他说。

“那就这么定了。”沈清辞笑了，“星空实验室，成立于2012年12月25日，创始成员：陆星衍，沈清辞。”

陆星衍也躺下来，和沈清辞并排看着天花板上的投影星空。两颗流星划过——是投影灯的效果，但依然让人心动。

“明天开始，”沈清辞说，“我们就在这里刷题。吵翻天也没人管。”

“需要制定使用规则。”陆星衍说，“比如清洁排班，设备维护，噪音控制……”

“陆老师，今天先不想规则。”沈清辞打断他，“今天就想……我们有了一个自己的地方。”

陆星衍沉默了。他看着那些旋转的光点，听着旁边沈清辞平稳的呼吸声，感受着房间里逐渐适应的温度。

确实，他们有了一个自己的地方。

一个可以大声争论物理题的地方，一个可以躺下来看假星空的地方，一个可以留下“L&S 2012.12”这样的标记的地方。

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沈清辞。”陆星衍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找到这个地方。”

旁边的人顿了顿，然后说：“也谢谢你愿意一起改造它。”

投影的流星又划过一道。这次陆星衍没有分析它的轨迹和亮度，只是看着，单纯地看着。

就像沈清辞说的，今天先不想规则，不想计划，不想数据分析。

今天就想，他们有了一个秘密基地。

一个叫做“星空实验室”的地方。

一个会在未来很多个日子里，装满他们的争论、笑声、沉默、和那些无法言说的时刻的地方。

陆星衍闭上眼睛。

在假星空的旋转中，他第一次觉得，拥有一个秘密，是件很好的事。

尤其是这个秘密，是两个人共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