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圣诞节,上午10点17分
物理竞赛市选拔赛定在一月第二周,这意味着寒假前的最后两周成了冲刺期。竞赛班教练周建国发了十五套模拟题,要求每天完成一套并提交详细解析。问题在于,这些题难度远超课堂内容,每套都需要三到四小时的集中讨论。
而讨论需要空间。
“图书馆不行,”周一下午训练结束时,沈清辞靠着篮球架说,“管理员六点就赶人。教室也不行,晚上有保洁。”
陆星衍正在整理书包,动作精确地把每本书的边缘对齐:“教师办公室可以申请晚间使用,但需要提前三天报备,且每次不得超过两小时。”
“太麻烦了。”沈清辞把篮球在指尖旋转,“而且总感觉在老师眼皮底下,放不开。”
这话让陆星衍的手指顿了顿。放不开?讨论物理题需要“放开”什么?但他大致理解沈清辞的意思——在正式场合,思维会不自觉地受限,无法进行那些跳跃的、冒险的、可能错误的尝试。
“我们需要一个独立空间。”陆星衍总结道,“不受打扰,时间自由,可以大声争论的地方。”
沈清辞眼睛亮了:“你这话说得跟要建秘密基地似的。”
“功能上就是秘密基地。”陆星衍实事求是,“用于竞赛准备的特殊场所。”
篮球从沈清辞指尖落下,在地上弹了两下。他弯腰捡球,忽然抬起头:“等等,我好像知道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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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圣诞节,早晨8点30分
按照约定,两人在校门口集合。因为是假期,校园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教职工家属在晨练。梧桐树的叶子几乎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色的天空。
沈清辞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红黑格子的围巾,鼻尖冻得微红。他看见陆星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晃了晃:“找到了。”
“什么钥匙?”陆星衍问。他今天也穿了羽绒服,深蓝色的,围了母亲织的灰色围巾。
“旧实验楼的备用钥匙。”沈清辞领着陆星衍往校园西北角走,“我初中时参加过天文社,那时候社团活动室就在旧实验楼顶层。后来新实验楼建好,旧楼就半废弃了,但有些房间还能用。”
“你怎么还有钥匙?”
“社长毕业前给我的,说‘留给有需要的人’。”沈清辞笑了,“我本来都快忘了,昨天突然想起来。”
他们穿过一片小树林,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旧实验楼出现在眼前——一栋四层的灰白色建筑,墙皮有些剥落,窗户大多紧闭着。楼前有一块小小的空地,杂草丛生。
沈清辞走到侧门,试了三把钥匙,第四把打开了锈迹斑斑的锁。“咔哒”一声,门开了,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灰尘和化学试剂的气味涌出来。
陆星衍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医用口罩:“建议戴上。”
“你随身带口罩?”沈清辞接过口罩,有点惊讶。
“预防呼吸道感染。”陆星衍自己也戴上一个,“这种环境可能有霉菌孢子。”
沈清辞笑了,但乖乖戴好口罩:“走吧,探险开始。”
楼道里很暗,只有几扇窗户透进微弱的光。灰尘在光线中飞舞,像微型的星系。楼梯是水泥的,边缘已经磨损,扶手落满灰尘。他们走上三楼,沈清辞凭记忆找到一扇深棕色的木门。
门牌上写着:“物理准备室(3)”。
“就是这里。”沈清辞又试了几把钥匙,终于打开了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多年未曾开启。房间里很暗,沈清辞摸索着找到电灯开关,按下去——
灯亮了。
是一盏老式的日光灯,需要几秒钟才能完全亮起。在闪烁的光线中,房间的轮廓逐渐清晰。
大约二十平方米的长方形空间,靠墙有两排木制实验台,台面斑驳,有各种化学试剂的痕迹。墙角堆着一些破损的仪器:一个缺了透镜的显微镜,几个烧杯,几根玻璃管。墙上贴着褪色的元素周期表和物理公式图,纸张边缘卷起,泛黄。
但房间的结构是好的。窗户朝南,虽然玻璃脏了,但采光应该不错。有电源插座,虽然老旧但能用。最重要的是——安静。绝对的、与世隔绝的安静。
“怎么样?”沈清辞走到窗边,用力推开一扇窗。冷空气涌进来,冲淡了室内的陈腐气味。
陆星衍在房间里走了一圈,进行基础评估:空间利用率约60%,可优化;空气质量差,需要通风和清洁;照明不足,需补充光源;温度偏低,约12摄氏度,需要取暖设备。
“可行。”他最终说,“但需要彻底清洁和简单改造。”
“那就改造。”沈清辞眼睛亮了,“今天圣诞节,反正没事,我们可以开始打扫。”
陆星衍看了看手表:9点05分。他原本计划今天完成两套模拟题,但现在这个计划被一个更有吸引力的项目取代了。
“需要清洁工具。”他说。
“我家有,我去拿!”沈清辞已经转身往外走,“你在这里等着,或者先规划一下怎么布置。我半小时就回来!”
他跑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里回荡。陆星衍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他的大脑开始自动生成改造方案:实验台可以擦拭后作为书桌使用;墙角堆放的杂物需要分类,有用的留下,没用的处理掉;窗户需要彻底清洁以增加采光;墙面可以简单擦拭,那些褪色的图表其实有种复古的美感。
他从包里取出笔记本和笔,开始画简单的布局图。标注电源位置,测算书桌最佳摆放角度,规划储物区域。画到一半时,他停下来,看着这个空荡荡的房间。
秘密基地。沈清辞是这么说的。
这个词听起来很幼稚,像小孩子玩的游戏。但陆星衍不得不承认,他有点喜欢这个想法——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空间,没有老师,没有同学,没有家长,只有物理题、争论、和解、和那些不需要解释的默契。
他走到窗边,用手指在布满灰尘的玻璃上写下两个字母:L & S。
然后迅速擦掉。
沈清辞回来时,不仅带了清洁工具——水桶、抹布、扫帚、垃圾袋——还带来了一个便携式小冰箱。
“我家闲置的。”沈清辞把冰箱放在地上,插上电试了试,运转正常,“可以放饮料和吃的。以后我们熬夜讨论,不会饿肚子。”
陆星衍看着他忙碌的样子,忽然说:“我回家拿点东西。”
“拿什么?”
“空气净化器,还有取暖器。”陆星衍说,“我家有备用的。”
沈清辞笑了:“你还真有。”
“基础设备。”陆星衍说,“等我,一小时。”
他回家拿了东西:一个小型空气净化器,一个陶瓷取暖器,还有一盒除湿剂。当他回到旧实验楼时,沈清辞已经开始打扫了。
羽绒服脱了挂在门后,袖子卷到肘部,沈清辞正在用力擦拭实验台。灰尘飞扬,他的头发上、脸上都沾了些灰,但表情很专注,甚至有点……快乐。
陆星衍也加入进来。他负责擦窗户——用专门的玻璃清洁剂和超细纤维布,按照先横后竖的标准化流程。沈清辞负责扫地拖地,动作大开大合,像个专业的清洁工。
两人配合默契,几乎不需要交流。沈清辞扫完地,陆星衍正好擦完窗户;陆星衍开始整理墙角杂物,沈清辞就去清洗抹布。三个小时后,房间焕然一新。
实验台被擦得露出原本的木色,虽然仍有斑驳,但干净了。地面拖过两遍,水渍在冬日的空气中慢慢蒸发。窗户明亮,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干净的地板上投出长方形的光斑。
“现在布置。”陆星衍说。
他们把两张实验台并在一起,拼成一张大书桌,放在窗前光线最好的位置。陆星衍从家里带来的台灯放在中间——可调节亮度的LED灯,色温4000K,最适合阅读。空气净化器在角落运转,发出轻微的白噪声。取暖器也开了,房间温度慢慢上升到18摄氏度。
沈清辞的小冰箱放在另一侧墙边,里面已经放了几瓶水和运动饮料。他还带来了两个坐垫——旧的,但很干净,可以垫在硬木椅上。
最后是墙面。
那些褪色的图表,陆星衍本来想撕掉,但沈清辞阻止了:“留着吧,有历史感。而且这些公式其实挺美的。”
确实,在干净的环境中,那些泛黄的纸张、手写的注释、甚至某处不知哪个学生画的小涂鸦,都呈现出一种时间沉淀后的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