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边走边嘟囔:“以前你什么都跟我说的。上小学的时候连捡到一片好看的叶子都拿来给我看。现在问你好多遍都不说。”
他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背对着余叙白往前走。
余叙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闻喜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头。
“你不走吗?”
余叙白这才迈开步子跟上去。
推了车出校门。
秋天的傍晚,巷子里的青石板被夕阳照得发亮。歪脖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风一吹沙沙响。不知道谁家在炖汤,香味顺着风飘过来。
闻喜忽然刹住车。
“小鱼哥哥。”
余叙白也停下来,一脚蹬在地上。
闻喜指着歪脖子树下的空地。
那两只猫又在那里。
它们俨然已经将幸福巷当成了家。
橘白相间的那只,纯黑的那只。和以前一样依偎在一起。橘猫把下巴搁在黑猫背上,眼睛半眯着,尾巴轻轻甩。夕阳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碎成细小的光斑,落在它们身上。橘猫的毛被照得像一小团火,黑猫的毛像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
闻喜把车停好,蹑手蹑脚走近几步,在离它们几步远的地方蹲下来。
余叙白停了车,站在他身后。
闻喜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久到余叙白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
“小鱼哥哥。”
“嗯。”
“宋知临说,不管隔多远,都在同一个系统里。”
他看着那两只猫。橘猫的耳朵动了动,黑猫的尾巴甩了一下,搭在橘猫的前爪上。
“他说那叫万有引力。就是不管隔多远都会被拉回去的那种力。”
余叙白没接话。
闻喜转过头来。夕阳从闻喜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薄纱里。他的轮廓被描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头发丝在风里轻轻飘着。
他的眼睛还是很亮。
但这次,那双眼睛只看着他一个人。
“我们是不是也有什么引力?”
余叙白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不难受,但很满。满到说不出来是什么。
他在闻喜旁边蹲下来。
两个人并排蹲在歪脖子树下,看着那两只猫。橘猫和黑猫一动不动地依偎着,尾巴交叠在一起,像两条打了结的绳子。头顶的树叶沙沙响。地上的光斑轻轻晃。
过了很久。久到太阳又往西沉了一截,久到巷子深处传来谁家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有吧。”
余叙白的声音很轻。
但闻喜听见了。
他转过头来看余叙白。余叙白还在看那两只猫,侧脸在夕阳里半明半暗。他的嘴角好像弯了一点,但弧度太小,闻喜不敢确定。
“我就知道。”
闻喜说。
晚上,闻喜在房间写作业。
章妈妈推门进来,手里端了杯热牛奶,放在他桌上。闻喜抬头说了声谢谢妈妈,又低头继续写。
章妈妈看了一眼他的作业本。
“今天怎么没去找叙白?”
闻喜的笔停了。
“他今天好像不高兴。”
“你惹他了?”
“才没有。”闻喜放下笔,转过身来,“他放学的时候就不高兴了。我问了好久,他不肯说。还有,他这几天总这样,总是不高兴。”
章妈妈在他床边坐下来。
“那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闻喜想了很久。
“好像……”他顿了顿,“是从我和宋知临说话开始的。”
“宋知临是谁?”
“我们班同学。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知道好多星星的事,以后要造火箭。”
章妈妈看着闻喜皱成一团的小脸,忽然笑了一下。
“小喜。”
“嗯?”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回姜辞来找你玩,叙白一整个下午都没说话?”
闻喜歪着头想了半天。
好像有。一年级。在食堂。姜辞跑过来告诉他自己在三班,然后跑走了。后来小鱼哥哥问他“他是谁”,他说是幸福巷里的朋友。然后小鱼哥哥就说了一个“哦”字,从那以后就不怎么说话了。整个下午。
他那时候以为小鱼哥哥只是累了。
“后来呢?”章妈妈问他。
“后来……”闻喜回忆着,“后来我就去找小鱼哥哥玩了。写作业。写完作业我们玩了好久的奥特曼。”
“那不就行了?”
章妈妈站起来,揉揉他的脑袋。
“明天去找他玩就行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闻喜一眼。
“你小鱼哥哥那个孩子,”她说,“从小到大,只有你。”
门在他面前合上。
屋子里安静下来。
闻喜坐在桌前,看着作业本上的数学题,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妈妈刚才那句话。
只有你。
只有你。
他想起一年级,小鱼哥哥问他“姜辞是谁”。他想起小学,小鱼哥哥为了他把李子安赶出学校。他想起前几天,小鱼哥哥站在教室门口等他,手里永远拿着他的水杯。
他想起今天在巷子里。
余叙白说“有吧”的时候,声音那么轻。
好像怕说重了,就会被风吹散。
闻喜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
隔壁的灯还亮着。窗帘拉了一半,能看到书桌的一角。小鱼哥哥应该在看书写日记。他每天都要写。闻喜问过写什么,他不说。
灯熄了。
闻喜也关了灯,爬上床。
他把娃娃抱在怀里,脸埋进枕头。黑暗里,他想起今天在歪脖子树下,余叙白蹲在他身边的样子。他们的胳膊离得很近,只差一个拳头的距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挨在一起。
他又想起余叙白说“有吧”的时候,眼睛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眼神。
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那两只猫看彼此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