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三周,闻喜已经和宋知临混熟了。
起因是那次罚站。两个人在走廊里站了一整节课,闻喜知道了他以后要造火箭,还知道了他每颗行星的名字都背得下来。
闻喜觉得这个人有意思。
宋知临上课不怎么听讲。他永远埋着头,在草稿纸上画东西。但老师点他回答问题,他每次都能答对。
闻喜更觉得他神奇了。
那天课间,闻喜趴在宋知临桌沿上,看他画新的轨道图。
纸上全是圆圈。大的小的,一圈套一圈,密密麻麻的。有些圈旁边标着字母,闻喜认不全,只认得一个“R”。
“这是什么?”
“半径。”宋知临头也不抬。
“那个呢?”
“周期。”
闻喜“哦”了一声,其实没听懂。但他喜欢看那些圆圈。它们让他想起往湖里扔石头时荡开的波纹,一圈一圈往外扩,永远走不到尽头。
宋知临忽然停下笔,指着其中一个最大的圆圈。
“这是木星。”
然后指着绕它转的几个小圈。
“这是它的卫星。木卫一、木卫二、木卫三、木卫四。最大的四颗。”
闻喜瞪大眼睛。
“四颗?全绕着它转?”
“不止。”宋知临翻了一页,在新的纸上继续画,“木星有七十九颗卫星。”
“七十九颗?”
“嗯。”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各有各的轨道。有的近,有的远。但不管离得多远,都在同一个系统里。”
他又在纸上画了一条虚线,把那些小圈穿在一起。
“它们不会撞上。轨道是固定的。各有各的路。”
闻喜歪着头看那些圆圈。
他忽然想起巷子里那两只猫。
那天傍晚,橘猫和黑猫一前一后走在巷子深处。黑猫走在前面,橘猫跟在后面,尾巴竖得笔直。它们的步调不紧不慢,像走在一条谁也看不见的线上。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把猫和星星想到一块去。
应该是因为它们都让他觉得安定。星星有自己的轨道,猫有自己的路。不管隔多远,它们总会找到对方。
闻喜正出着神,后脑勺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回头一看。
余叙白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他的水杯。
“喝水。”他说。
又喝水。闻喜觉得小鱼哥哥最近好像有点太关心自己每日的水摄入量了,以前只是会提醒自己,现在却能每天雷打不动的嘱咐他喝水,不只是嘴上说说,而是直接接好水递到他嘴边的那种。
闻喜觉得小鱼哥哥有点奇怪。可到底是哪里奇怪呢?闻喜说不出来。
他接过杯子,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仰头的时候,余光瞥见余叙白看了一眼宋知临桌上的草稿纸。
就一眼。很快移开了。
“谢谢小鱼哥哥。”
他把杯子递回去。
余叙白接过去。
他把杯子放回闻喜桌上,转身走了。
闻喜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以前余叙白给他递水杯,会等他喝完再接过去放好。今天没有。他放下的动作也不像平时那么轻。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
闻喜低头看了看那个杯子。
又抬头看了看余叙白的背影。
“你哥好像不高兴。”
宋知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还在画他的轨道,笔尖没停,好像只是随口一说。
闻喜转头看他。
“你也觉得?”
“嗯。”宋知临抬起眼睛,看了闻喜一眼,“他刚才看你的时候,眼神不太对。”
“怎么不对?”
宋知临想了想。
“像在看一个快要脱轨的卫星。”
他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画画,好像自己刚才说的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话。
闻喜坐在那里,手里握着水杯,半天没动。
放学铃响的时候,闻喜抱着书包在一边等余叙白。
余叙白正在收拾东西。他把课本一本一本往书包里放,动作不快不慢,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小鱼哥哥。”
“嗯。”
“今天宋知临说,木星有七十九颗卫星。”
“知道。!”
余叙白把笔盒塞进书包侧袋,拉上拉链。
“他还说它们各有各的轨道,不管隔多远都在同一个系统里。”
“嗯。”
“他说那叫万有引力。就是不管多远都会——”
“我收拾好了。”
余叙白背起书包,往教室门口走。
闻喜愣了一下,抱着书包追上去。
走到停车棚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闻喜走在他旁边,不时侧过头去看他。余叙白的侧脸在傍晚的光里半明半暗,嘴巴抿成一条直线。
闻喜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臂。
“小鱼哥哥。”
“干嘛。”
“你今天不高兴。”
余叙白脚步顿了一下。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因为这对话好耳熟,这几天每天放学回家的路上他总能听见闻喜这样问。
连说话的闻喜都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最近几天自己说这句话的频率是不是有些高了。
“没有。”就连回答都如此的相似。
“骗人。”
俩人像成了前两日对话的复读机,就这样好似进入了循环一般。
闻喜绕到他前面,倒着走,仰着脸看他。
“你今天给我水杯的时候没有看我。以前都会的。而且你放杯子的声音比平时大。还有你刚才走路比平时快,我跟得好累。”
他掰着手指一件一件数,数完了抬头看余叙白。
“所以你不高兴。为什么?”
余叙白停下来。
他看着闻喜。闻喜仰着脸,眉头微微皱着,眼睛睁得很大。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什么情绪都藏不住。
“没有不高兴。”他说。
闻喜撇撇嘴。
“你就是不想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