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山深处，枪声渐渐稀疏下来。

不是校队打累了，是能抓的都已经抓了。一千多个新生，到现在还能站着的，不到三百人。剩下的那些，要么躺在担架上被抬走，要么蹲在树下发抖，要么还在某个角落躲着不敢动。

金麟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她回头看了一眼，霍乔还在，白清樾还在，万如商也在——但身后跟着的那几十个同学，已经少了一半。

“又……又淘汰了？”她喘着问。

霍乔点头，脸色沉得吓人。

“他们人多，可以围剿我们。”

白清樾轻声说：“不止人多，他们应该还知道我们在哪儿。”

金麟钰一愣：“知道？怎么知道？”

白清樾指了指手腕上的负重手环。

“这东西，有定位。”

所有人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手环是早上统一发的，说是用来记录成绩。没人多想。

现在想想，校队怎么可能让他们安安稳稳跑？

金麟钰脸色变了：“我靠，那我们不是一直暴露在他们眼皮底下？！”

万如商凑过来，盯着自己的手环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拆了不就行了？”

金麟钰瞪他：“你说拆就拆？这玩意儿怎么拆？”

韩小曼，那个胆大发问黎长熹进而和金麟钰成为朋友的女生，小声问：“这真的没关系吗？”

站在一旁完全没有阻止意思的霍乔平静道：“规则没说。”

不远处的白清樾听到，低头轻轻地笑，然后看着在霍乔旁边蹲着的金麟钰和万如商。

万如商得意洋洋地从腰间掏出他那把造型奇怪的武器——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钰少，我好歹是器械系入学第一，好吗？”他晃了晃手里的武器，“就这种低级定位器，给我十分钟。”

头顶上突然传来声音：“那就拆了它。”

“我靠！”万如商抬眼看到树上靠躺着的黎长熹，吓了一大跳。

十分钟后。

万如商满头大汗地坐在地上，周围散落着十几个被拆开的手环。他手里的符文刀还在微微发烫，刀刃上沾着各种细小的零件。

“搞定。”他喘着气说，“定位功能全废了。现在校队那边看到的，还是我们十分钟前的位置。”

蹲在一旁的金麟钰眼睛亮了：“我靠，万三三，你居然真的有用！”

万如商翻了个白眼：“我一直很有用好吧。”

霍乔没理会他们的斗嘴，看向白清樾。

“地形的事，你有头绪吗？”

白清樾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向四周的树。

“这些树，有问题。”她指着不远处的一棵，“刚才我们经过的时候，我记得这棵树旁边有一块大石头。现在石头不见了。”

金麟钰凑过去看，果然没有石头。

“会不会是……看错了？”

白清樾摇头：“不大可能。”

医疗系有几个新生也附和：“相信我们医疗的记忆力好吗？”

论记忆，医疗比指挥还要更胜一筹。

霍乔皱眉：“意思是，整个山都在动？”

“不是山在动。”白清樾指了指树冠上方，“是光线。有人在用星镌控制光影，让我们以为路在变。实际上，路没变，是我们看到的东西在变。”

金麟钰听得头大：“那到底怎么走？”

白清樾沉默。

这时，头上那道懒洋洋的声音再次传来：“走不通。”

众人抬头，看见黎长熹靠在一棵树上，手里把玩着那把暗红色的弓。

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把那颗泪痣照得若隐若现。

黎长熹看着白清樾，弯了弯嘴角。

“你观察得挺细。”

白清樾愣了一下，没说话。

金麟钰急了：“那怎么办？”

黎长熹往树上一靠：“我要是知道还会在这？”说完，闭上眼睛，像是在等什么人。

金麟钰：“……你认真的？”

黎长熹没理她。

霍乔走过来，看着黎长熹，沉默了几秒。

“你心里有数。”

不是疑问，是陈述。

黎长熹睁开眼，看了霍乔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像只是随便一扫。

然后她弯了弯嘴角。

“有一点。”

霍乔等着她继续说。

但黎长熹没有。她只是轻盈地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落叶，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祝礼安从树林里走出来。祂身上干干净净，手里还拿了几个李子。

“确认了。”祝礼安向黎长熹点了点头，同时把手上的李子递了过去。

祂刚刚去探查，看到树上结的三华李，就想起她很爱吃鲜艳的果子，尤其要甜中带酸的那种——在研究所的时候，她总不爱吃研究所的营养餐，觉得水果不新鲜，熟过头。说岭海的果子都很清甜有果香，皮薄肉厚，咬下去满口都是夏天的味道。

那时祂说不了话，只是听着，想着，就记住了。

黎长熹低头看着掌上的三华李。

红紫艳丽，染着半边青。

霍乔见黎长熹收了，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祝礼安唇边的浅笑，没说什么。

而万如商反应极大，控诉黎长熹道：“你不是不吃的吗？九岁的时候，我尝到好吃给你们一人顺了一个，给你，我还特意多顺了两个，你看都不看一眼，就说不要！”

白清樾想起星谕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宿辰者产生一些特性，久而久之，有些事情对于某些家族意义会不同。

刚想提醒祝礼安，就看见金麟钰拍了万如商一下：“你傻X吧，这么多年还不知道？鲜艳的果子给鸟儿是什么意思吗？陵光山庄传的还是凤凰神脉……”

话落，空气间一片死寂。瞬间不知是谁傻了，多道目光如炬，恨不得在几人身上扫射。

“哈哈……”金麟钰尴尬补充道，“就是……妈妈给孩子，朋友间也可以嘛……”

霍乔：“……”

此时，祝礼安给也不是，收也不是。祂怎么知道呢？以前黎长熹也没说啊……难道是她当时还小，不知道？不对啊，她当时已经懂……

面色凝重，眉头一皱，不知是想到什么事情。

手往回缩，礼貌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

手就被抓住，制止，一阵微痛。

从小练习弓箭，臂力甚至比绝大部分「镇渊」都强。

抬眼对上那双凤眼，飞扬薄红的眼尾，琥珀的眼瞳在树荫下似沉在阴霾处的暗日。

“小鱼没分化，也会有天生母性，想当……”

饱满的唇珠轻碰下唇，似含珠一般，一启一碰。

声音轻极，又带着岭海独有的闷热，讲岭海话，喊着岭海人从小喊到成年都会喊的两个字。

“妈咪吗？”

手一抖。

祝礼安愣了一瞬。那句“妈咪”像是从岭海闷热的空气里长出来的藤蔓，缠住了祂的脖颈。

祂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她，没有理会那种窒息感。

树荫落入澄澈的眼眸，似遮住了什么，可又让人看着透澈。

黎长熹见祂没有任何变化，毫无顾忌地接过李子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