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很轻,海风一吹便散了,却烫极了,让祂心惊肉跳。
“她”眸光沉沉地描画祂的五官。
“她”想,像公主。
像妈妈讲过的童话里,那种被困在高塔上的公主。
善良,洁净,无瑕。
——最是诱人。
祂盯着“她”的眼睛。
这双眼,祂第一次见呈这般颜色。明明是熔金落日般煌煌耀眼,却让祂想起暗室里那些镀金的牢笼。
漂亮的,冰冷的,关着什么东西的。
与平日的感觉相似,却极不同。让祂更加熟悉。
似感觉到祂的目光,“她”嗤笑一声。
“欲壑果真……”
后几个字,像火焰灼过冰面,留下几个坑便消失了。
“她”感受到祂的僵硬,看着祂偏过头,才从那淡绯的唇回神。脑中闪过儿时看的古籍:东海鲛人,性情温良,忠贞不渝,不分雌雄,迄至动情。
“鱼仔,你以后取字,就叫时绥吧。时间的时,绥靖的绥。”
风突然停了,海浪声也静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在听。
“她”没有叮嘱祂别忘了——“她”知道,祂会听“她”的。
怔愣间,看“她”俯下来。
祂尝到血腥味,还有别的什么——苦的,涩的,烫的。
“她”想渡给祂的东西混在血里,祂咽不下去,也不想咽。
祂见“她”笑,嘴唇饱满,声音低低地,像模仿大人哄骗小孩——也不知在场的谁才是小孩。
“算初吻吗?”“她”低头看着祂——唇边还沾着血渍。
“不算吧。这样不会脏,我家鱼仔就依旧干干净净的。”
这只鲛人初见时便是干净平和的。哪怕在地牢里被链子拴住,也维持着君子般的端庄体面。
“她”用手给祂擦了擦,皱眉。
血渍干了,海水应该能洗干净吧。
“她”又反悔,和平时一样:“算了,你不许用字。”
“她”一边将玉观音戴在祂颈上,一边生怕祂记不住似的道:“知道没?不许用。”
红绳绕过脖颈,打结。动作虔诚却不轻柔,似在给祭品系上缎带。
听到“她”的话,祂艰难地扯出一个笑,点头应了“她”。
箭羽延伸弯曲,形成结节封印。不可以徒手拔箭——箭是特殊材质定制的,也不可以被砍断或削断,要特殊解令才可以取下来。
“别怕。会有人来救你的,“她”们帮你解开。”
倏地,“她”意识到了什么。
意识越来越不清晰。只看见“她”的双唇开开合合,祂慌张地抓紧“她”的衣服,看到“她”身后无数凶残的实验体扑过来。
身后残忍可怖,而“她”笑容依旧,脸色惨白,如同背叛同伴的炼狱魅鬼。
“她”手还未碰到电网,就被鲛人扣住。“她”轻巧地躲过,像往日祂给“她”爱吃的但要剥的食物时一般,将手向下一翻,徒手将网撕毁。手灼伤了一片,也不甚在意。
祂紧抓着“她”的衣服,摇头,紧盯着“她”的眼睛——甚至不自觉抓破了。
“她”望着无际的大海。落日余晖落在琥珀眼中,像琉璃裹着不烬的火。
低头看到破了些的衣服,“她”有些无语——这里人真抠门,给的衣服质量真差。
然后强硬地,一点点地,掰开祂的手。一边庆幸,还好喂了药。
将祂与自己分开。
将祂抛回温柔包容的大海。
伤口缓慢地愈合,灵魂于故里得到了安憩。
只要回了家,就没人可以再伤害祂。
“她”平静地望着平息的大海。海水被阳光煮红,似融了琥珀。浸在海中的鲛人静谧安宁,而“她”身后的沉沉暮色,却在无声无息地吞噬“她”。
鲛人生于东海,生而自由。本应于海里自由遨游。
回去吧。
愿你今生顺颂时绥,一生无虞……
“她”无力地倒下,阖上了眼,任由自己沉入这片住惯了的黑夜。却错过了海面上——橘色的夕阳在这盛夏的暮色里,主动与黑夜天际交织在了一起。
一如发丝纠缠。
——五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