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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时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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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臭的暗室里,唯一光源来自囚禁在角落的鲛人。

两米长的鱼尾,鳞片是银蓝色的,缝隙间透出幽紫微光——像月夜下能看到珊瑚骨架的浅海。

让人移不开眼。

祂蜷缩着,铁链贯穿肩胛,却仍保持着某种宁静。银发垂落额前,眉眼如江南水墨画般温和俊秀,沾了血污的面庞又似玷污了的宣纸,将这只存于传说中的神祇困作笼中宠。

即便低垂的睫毛投下阴影,即便铁链贯穿肩胛撕裂皮肉,祂仍保持着月光般的宁静。祂的气息冲淡了暗室的腥臭,仿佛伤口渗出的不是血,而是海底神殿里融化的银烛。

“鱼……鱼……仔”

似猫儿般微弱带着轻颤的气音,从胸前传出。指尖抓着祂,凌乱的发丝被冷汗浸湿黏在脸上,让人看不清““她””痛苦的神色。

祂轻抚“她”的颈动脉,触到的是如幼兽垂死般的急促脉搏。

瞳孔收缩,深海色的虹膜泛起涟漪。

祂安抚性地顺着“她”的背,榨出自己所剩无多的信息素试图安抚“她”,效果却不好。“她”紧紧地抓着祂的衣襟,无意识地往祂怀中钻,试图获取温暖减轻痛苦。

这段日子是祂生命中唯一一次苦恼于自己不是人类——无法给予“她”温暖,也不知如何减轻“她”的疼痛,更不明白“她”为何如此痛苦。

明明祂一直护着“她”,让“她”身上没一点伤,“她”却似受了比祂还重的伤,每天浑浑噩噩困于梦魇,睡觉也不曾有一刻安宁。

明明以前不会这样。要说有什么变化,就是祂无意中发现“她”的玉观音渗入了血液,甚至——血像在动。

不过转念一想,待祂打倒最后一个异种实验体,再故意输给“她”,给“她”赢得唯一一个回家的机会,那“她”便可以离开了,祂也算报恩了。

“她”本就是祂牵扯进来的。

和“她”相处的一年,从“她”霸道任性的脾性、骄矜的气质,也知“她”出身不凡。这般漂亮娇气的孩子,定是生于充满爱的家庭,会在家人的千娇万宠中健康长大,而非在这如同炼狱的鬼地方蹉磨。

想到这,心情放松些。祂的喉咙被抑制器封住,只能轻顺着怀中人的背,像哄孩童一般,试图让“她”更安稳些。

翌日,甲板。

甲板在怪物厮杀中震颤。“她”如同身后的观察室内的研究人员一般,事不关己地、平静冷漠地看着前方。

后撤半步,飞溅的黏液在距鞋子三寸处凝滞——并非刻意闪避,而是本能。

“她”抚摸着颈间渗血的玉观音,居高临下,神色淡漠倦怠,箭尖却稳稳指向鲛人后心。

棕褐清澈的眸子微动,“她”微微后退,躲过飞溅的血肉。

祂回头看了一眼,眼里含了几分歉意和担忧,见“她”莞尔恬淡地一笑,才安心地攻向那异种实验体。

殊不知身后的人已手持弓箭。在祂停下攻击、那实验体已失去反击能力的瞬间,金箭同时放出。冰冷的金属穿入似海水般冰凉的血肉,却灼热滚烫。祂无声地发出痛苦的悲鸣。

海浪翻滚不止,似要吞噬这座如岛屿般的巨型轮船。

“她”单手将衣襟上的玉观音扯下,放到一旁,身上发出从未有过的、如此强悍的威压。

二人间恐怖的气氛无人敢靠近,甚至无人敢发声。观察室中的人也不打算靠近。

毕竟这是独属于困兽的斗争。

祂本身伤就不轻,这一箭不致死却也再难反抗。祂的目光抚上“她”的脸,如平日一般温润平和,脊背挺直依旧如松如柏——好似眷恋长风,哪怕风残暴肆虐,也无怨无悔,依旧笔直。

“她”弯腰捡起那玉观音,低头垂眼念了什么。祂脱力倒下去。

眼眸深处的恋恋不舍这才奔涌而出。祂最终阖上眼,掩去那不知何时染上的情愫。

与料想中的不同,祂并没有倒在滚烫的甲板上,而是倒在更为炽热的少年怀中。琥珀眼瞳映着祂,如同海面乘着坠落的日轮。

明明稚气未褪,脸色惨白,笑容却依旧秾艳痞靓,肆意张扬。

观察室里的人看出了“她”的意图,命人架枪。暗处无数子弹攻向他们。

瞬间,“她”周围围起一圈精神屏障。不过几步路,就挡下无数银鱼般的子弹。

祂看着光彩昳丽的人一点点失去往日的光彩,脸色愈发苍白,瞳色渐变成熔金色,笑容愈加诡异妖孽。眼尾下的浅痣在冷白的面上格外晃眼。

带着蹼的指尖忍不住轻颤地靠近,想按住不让它动。

“她”注意到了祂的动作,下意识想避开,却硬生生忍住了,颔首让祂摸了那颗痣。

明明生死关头,“她”却莞尔,还有闲心开玩笑。

“这我不让人碰的,但你也算不得人。”

“……”

说完“她”低笑起来,喉间滚了一下,脸色又白了几分。

祂盯着那截喉咙,紧蹙眉头,抚向“她”的喉间。唇角压了下去,面无表情地板起脸。

知道祂生气了,“她”抬眼对上祂的眼睛,惯会装无辜地眨了下眼。

“别生气,生气也没用。”

“她”揉着祂的头——一年多,头发也长成了妹妹头。

痞痞地笑一笑,不过才十三四岁,倒也自成风流。

“这么疼啊,那我就哄你一次吧。”

低头,轻柔地吹了吹那伤,又轻轻吻了吻。把这不知活了多久的鲛人当成了小孩哄。

“她”看不见处,海风吹着两人的发丝,一如这一年的日日夜夜一般交织。遮住的耳根染上薄红,像被落日余晖烫了一下。

见祂瞳孔一震,竖瞳紧缩,露出不悦,“她”也不是很在意地轻佻一笑。

“她”没回头,子弹擦着耳廓过去。没理会,也不甚在意祂的愤怒,只是专注地观察祂神色的变化。

“不怪他们想关你一辈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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