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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明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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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孟仲的确勇武,季怀清勉强在不惊动更多人的情形下杀了他,自己也深受重创。背部,腰侧、左臂均有刀伤,还有烛台在腹部捅的伤口——彼时季怀清正用左手拿被褥死死捂住孟仲口鼻,右手则用袖中淬毒长针狠狠扎入孟仲左眼。

如今她对伤口做了简单包扎,正扯着被下了毒的方刍绑缚双手的绳子,脚步踉跄的缓缓朝姜国大营走去。

东都军主帐里,奚殷正强撑着病体处理军务,陆尧则在一旁帮忙。奚殷深知那日陆尧提醒的对,他是张昉藏在深处的影子,张昉不在,他便是军中将领,作为将领他不能弃将士们于不顾。他明白,这也是张昉所期望的。

张昉从来都不会将自我的情感,掺杂进军务。她说过,为将者,不可以私情度事;她也说过,为将者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干系着千万将士的生死。

为了私情折损将士们的性命,他不敢。

他怕张昉失望。

所以那日险胜后,他大病一场,却仍拖着病体强撑,除了军务要处理好,他还安排了沈命司司卫使玄英带着部下追查张昉下落却始终一无所获。甚至连那日抓的执越,也自杀殉节了。看着桌上拾回来的张昉的佩刀,他坚信张昉无事,他要同身在敌营的季怀清,同英勇奋战的陆尧一起守好城门,等张昉回来。

奚殷批阅完最后一项军情,抬眼看了看炉火的余烬。那日之后一直没有雍国援军的消息,奚殷便知晓季怀清一定得手了,按照先前约定,他指派了司卫使长赢率四位司内行事策应季怀清,如今算算时间,约莫两方人应已碰面。他内心的弦松了半分,军心渐稳,他终于可以放手去寻他的阿姐了。

只是奚殷并不知道,此刻的张昉在一张破旧的草席上方才悠悠转醒。

一睁眼,先看到的是滴着水的洞穴顶,继而是一张年迈的脸。

“娃儿,你醒啦?”是一位面容慈祥的老奶奶,她衣衫褴褛,用一块灰扑扑的头巾包裹住银色的乱发,脸上的灰尘积在皱纹里,她浑身散发出老旧的味道。

张昉先是一惊,慌乱中却没有摸到武器,想要立即起身却牵扯了伤口,疼的她蜷缩在一起。

“莫动,莫动!唉……你这娃儿……”老奶奶想要来搀扶一把,却被过于警惕的张昉一把挥开。过了许久,张昉才搞清楚自己究竟在哪。

原来这是一个耳顺之年的老人,这个山洞更像是她储藏东西的地窖。

“俺姓王,是这一代讨生活的人。那日捡柴看见你,原想将你带回家,可你在河里泡着,好多人都看到了,他们都以为你死了,剥了你的披挂去卖,那些饿极了的畜牲还想……唉,俺看你是个女娃,不想你死的那么不体面,就将你拖了回来藏在这,谁想到你还有一口气,真是老天保佑……”老人叙叙说了很多,张昉一边打量者老人,一边内心盘算她说的真与假。

“这里是黎国,还是雍国?”张昉终于问出最要紧的问题。

“这儿啊,这叫三不管。”老人直摇头。

“什么叫……三不管?”

“黎国不管,雍国不管,老天爷不管。”

说到这,张昉已然了解这是哪儿了。黎国和雍国边界处原有一片不毛之地,里面沼泽虫豸遍布,只有无处可去的乞丐流民才会在这里勉强靠拾柴和挖野菜维生。想到这里,再看向老人时,张昉的目光里满是抱歉:“对不住,大娘,我之前——”

“不要紧,不要紧。”老人摆摆手,用一个破旧的缺了口的陶碗盛了大半碗稀如清水的粟米粥递给她:“快喝吧,孩子。”张昉接过粟米粥,轻嗅气味,缓缓将粥一口口喝了下去。

见张昉好些了,老人似乎很是开心,她一会儿拿来些刚采的草药,一会儿又拿来一捧干稻草围在张昉身旁替她取暖。

“大娘,您的亲人呢?”张昉握住她的手,扶老人坐了下来。老人听到她如此问,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然后坐在一旁,眼里闪着泪花:“俺老伴早没了,留下个小子,猫狗一般大的年纪说要去投军,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您知道,他投的哪国军队吗?”张昉想,若是在黎国,说不定还能找到。

“嗐,投什么军,还没走出沼泽泡子,就不知被战败的哪国军队砍了头拿去领功去了!”

“原来杀良冒功,在这也是常事。”张昉叹息。长年征战,她知晓有军队为了凑军功得犒赏会枉杀百姓,这种事在史书中尚且遗臭万年,如今却是稀松平常了。她再次不动声色地打量老人,内心不由生出恻隐:“您如今……靠什么过活?”

“怎么活……俺没想过。”阿婆眼泪缓缓流下,她摆摆手,只来来回回的重复:“捡剩饭,拾干柴,能干的俺都干。活一天,算一天罢。”

一番话说进了张昉心里,她小心摸索着周身,也没发现一件值钱的物件。看来灾年难过,自己确实被灾民搜刮的一分不剩。她只能看着阿婆试探道:“您救了我的命,从此以后您就跟着我过活,我给您养老可好?”

“啊?”老人愣了一愣,然后慌忙摆手:“不成不成,这可不成,你一个小姑娘如何能带上我这个拖累,怎么可以——啊呀,这不成,太添麻烦了!”

张昉摇头,她忍痛用一只手握住了老人的手,轻声道:“我同您一样,都不过是这世道下讨生活的人,您救了我,我自当报答。”

“唉,我这……”老人又是欢喜,又是担忧,一时间竟然不知如何。

张昉素来的冷硬在火光熹微中变得柔软,她缓缓闭上眼:“大娘,有我在,您从此以后,安心罢……”

老人知她倦极,轻手轻脚将她搂在怀里,又为她盖上了家里仅有的一件破棉被。

这一夜,张昉是蜷在老人的怀里睡的。许久许久,她都没有睡的那么安稳了。

张昉又时醒时睡的过了三日,终于在第四日的早晨退了高热,身上轻快不少。她尝试着下地行走,虽步履艰难,但好歹能自理,于是琢磨如今情形。不过大娘年迈,也不好分清各路军士,更不易长途跋涉替自己传信。

那么在周围留些信号呢?自己失踪,奚殷必定派沈命司追查。但“三不管”这里鱼龙混杂,自己如今手无缚鸡之力,万一召来了别家鹰犬,老人同自己就危在旦夕了。

思来想去,如今只有等自己身体再恢复一些,才好带上老人归营。可是从前老人家只能勉强养活自己,如今多了一人,食物就远远不够了。于是张昉不敢再休养,只能独自一人去探查信息,顺便看看能不能弄些吃的。

一连又是四五天过去,这日傍晚,她带着一块不知是什么野兽的肉块,半袋糙米,还有两三件厚冬衣,一把弯刀回到了老人这里,让误以为她离去的老人着实吃了一惊。见她没事,老人喜的涕泪纵横,直道没事就好。又见她拿了如此多的东西,指着地上惊讶的说不出来说。

事实上,张昉算是幸运。她出门后走偏冷小路,没想到遇见了几个正烤着野兔的雍国兵痞在躲懒。从他们的话中可以知道此地距姜营的大致位置,他们一边喝酒一边吃着烤肉,实在疏于防范,因此张昉并没有花费太多代价就将这些人一一处理,顺便带回了他们的棉衣和食物,准备回来带上老人出发归营。

山洞内,按照张昉的话,老人将烤肉割了一块下来撕成细丝,放在糙米粥里煮,不一会儿洞穴里弥漫着暖融融的肉香。张昉则在另一边将弯刀用石头和柴刀费力将弯刀断成几块,加上木头做成简易却坚固的匕首和小刀用来防身。他们二人披着用三件棉衣改成的两件长袍,第一次觉得在这个山洞里没那么寒冷了。

吃罢饭,许是那块肉的功劳,张昉觉得力气在一点一点的回到自己身上。她和老人简易收拾好行李,趁着夜色出发向城镇走去。夜晚山路偏僻难行,对于老弱病尤是如此。她二人相互搀扶,于风雪中艰难踱步。就这样走走停停三五日过去,张昉身体也在一点点好转,一路上熟悉的事物也越来越多,她很确信,自己离睢郡越来越近了。

这日清晨,她们在离睢郡城门不远处山坳口停下歇息,将剩下最后一点粮食吃完好进城,竟突然看着四个姜国兵士推着两辆车路过。她正准备上前亮明身份,却见他们掀开车上油布,赫然倒下一地无头尸身。

情急下她率先捂住了老人的嘴,噎住了她差点冲出口的惊叫,悄声道:“别说话,也别动,在这儿等我。”老人家虽然害怕,但还是点点头,张昉于是缓慢前移离得更近了,她听见几个士兵窃窃私语:

一个胖些的问:“今日的货没前两日多,哥儿几个说,咱们军功够分吗?”

另一个瘦高个答:“打赢了仗,还怕没军功?多抓些无亲无故的贱民,咱们也趁一趁东风,好歹攒个校尉,也不枉拼杀一场。”

领头的边指挥众人草草将尸首埋了,边呸了一声:“这年月男丁难抓,女人和老人的头拿去充数,终究还是惹人闲话。副尉统领尚且要等上面挑剩下,轮到咱们还能剩几个头?”

那胖子又说:“不过老人和小孩儿各有妙用,青黄不接的时候总能填填肚子,至于女人嘛,嘿嘿……”

他们还兴奋的说着什么,张昉已经听不清了。她满脑子都是风雪破碎的声音。良久,等人走远她突然狠狠扇了自己一掌。

“哎,娃儿你干嘛!”老人着实吓了一跳,她慌忙冲上前握住张昉的手,却见她浑身颤抖,眼眶湿润。

“对不住……”她口中喃喃:“我对不住你们……”

“娃儿你怎么了?你莫吓我老婆子!”老人苍老的面庞上满是担忧。良久,张昉突然眼前一黑,一头栽进了雪地里。

与此同时。

雍国边境的寒潭边,潮湿的水汽裹着血腥气,黏在李攸残破的甲胄上。他从悬崖下的湍流中挣扎上岸时,肋骨断了三根,胸前被张昉横刀刺穿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半边脸颊的疤痕在昏暗天色下显得狰狞可怖。执弩卫统领单膝跪地,将干净的布条递到他面前,声音沙哑却坚定: “侯爷,主上有令,护您周全。”

李攸没有接布条,只是低头看着水中自己狼狈的倒影。昔日那个白衣胜雪、用兵如神的雍国少年将军,如今成了丧家之犬。亲卫执越不知生死,而雍王的追杀令怕是早已传遍国境。真是可笑啊!他自嘲,这一切只因他功高震主,又不肯依附王后外戚孟仲一党。悬崖上与张昉的死战,本是自己孤注一掷的胜算。若能生擒张昉,或许还能换回一线生机,可最终,却落得个兵败坠崖的下场。

“主上?”李攸冷笑一声,牵动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哪个主上?是那个宁可信外戚谗言,也不信我血战沙场换来的疆土安宁的昏君,还是……”

“是废太子,赵诲殿下。”统领打断他的话,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上面刻着“诲”字,“殿下说,侯爷与他,皆是被父王弃之如敝履的人。殿下愿以储君之位为诺,助侯爷复仇,掌雍国兵权,前提是,侯爷需助他登上帝位。”

李攸的手指抚过令牌上冰冷的纹路,眼底闪过一丝晦暗的光。他想起自己少年时入宫,雍王曾摸着他的头说“吾儿若有李攸之才,何愁雍国不兴”;想起自己少时领兵出征,一战成名,满朝文武皆赞“国之栋梁”;想起后来孟仲崛起,王后吹枕边风,前雍王对他日渐疏远,将他血战得来的战功安在孟仲头上,甚至在他遭张昉重创时派政敌为援军,欲除之而后快。

“弃子……”他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不甘与怨毒。这些年,他以为自己忠心耿耿,为国征战,便能换来君王的信任与重用,可到头来,不过是权力博弈的牺牲品。张昉能得姜帝倾囊相授的信任,能以女子之身执掌重兵,而他呢?他的才华,他的战功,他的忠诚,在雍王的猜忌与外戚的构陷下,一文不值。

“好。”李攸猛地抬头,眼中最后一丝温情被狠厉取代,“我助他弑父夺位,他需许我三件事:第一,孟仲余党,斩尽杀绝;第二,功成后允我大司马之职,节制全国兵权;第三,举国之力,灭姜国,擒张昉。”

统领躬身应道:“殿下说了,凡侯爷所求,皆可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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