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你去。”奚殷急忙道。
张昉沉默的望着奚殷,一字一句道:“你留在这。”然后起身,毫不犹豫转身离开了。只留下奚殷望着手上沾染的她的鲜血默默良久。
次日清晨,陛下特使终于赶到,正式下令押解梁邦业,周复安,萧定国等一系列有关人等入京受审。不料梁邦业趁着昨夜混乱到底是跑了,只能通过全国海捕文书来搜寻下落。
奚殷将这消息报告给张昉时,她正在看暗卫的密报,闻言摆摆手,告诉奚殷大约是军中还有雍国细作相助,不过不成气候,无须担心。
周复安和萧定国坐进了囚车里,陛下特赦不戴枷锁,但山高路远,所有人都知道,此去即是永别。萧飞光死死扒住牢笼不放手,哭着喊着要和爷爷一起走,任萧定国如何斥骂都无用。
张昉无奈叹息,和特使商量了几句,便安排杜禀生护送萧飞光随车同行,到了都城后再将萧飞光托付给刘弊照料。
临走之前,小丫头似乎知道自己错怪了张昉,红着脸扭捏道自己只有小名叫飞光,希望张昉给自己起一个大名。
张昉笑了笑摸摸她的头道:“就叫‘照’吧。”得到了名字小丫头似乎很高兴,蹦蹦跳跳转身欲走。
“萧照。”张昉叫住了她:“记住我那日在马背上说的话。”
瞬间,萧照的脸变得惨白。泪水逐渐溢满整个瞳孔,她终究朝张昉鞠了一躬,头也不回的跑走了。
“阿姐,你那日,同她说了什么?”奚殷不解。
“我和她说——”张昉看着囚车离去后,地上留下的一个空瓷瓶,上刻一个“萧”字。那是他们姜国将领被抓住时用来自尽的毒药,每人瓶身上都有自己的标志。
张昉转身回帐:“叛国的将领,绝不会活下去。”
边塞的秋季来的乍然,短短几天,黄绿的野草便萧瑟许多,水雾在黎明前冻结,又在正午散开,让本就剑拔弩张的战场更添一丝肃杀。
陛下特使走后,东都军将领在张昉的雷霆手段下彻底换血。昔日梁邦业的明桩暗线全被一一挖除,转而起用了一批从前不太得志的瓮牖之徒和中落的贵族子弟。这些人被压抑太久,骤而得到赏识,便十分尽心,唯将令和皇命是从。这些人里尤其是陆尧,因骁勇赤诚被张昉连升几级,主领座下参赞军事。陆尧也从未让张昉失望,几次和雍国交战都大败敌军。
战事愈见焦灼,李攸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似的,最近攻势颇猛,还连连袭扰睢阳二郡,企图影响粮食供给。
张昉不得不将战线向前推移,她深知睢阳二郡依靠天堑易守难攻,就是黎国东面天然的两道屏障。尤其是睢郡,紧挨边境,是东部要塞。
在供粮方面,阳郡则是主力,天子几次急召粮草,阳郡都及时供给,大大解除了大军的后顾之忧。只是今年本就年成不好,阳郡最近一次交粮已是力不从心,民间不满渐有鼎沸之势。好在阳郡太守谯申是个安世之才,颇受百姓爱戴,阳郡才未出什么大乱子。
此刻张昉领军驻扎在睢郡城外二十里河滩处,太守蒋岳池甲不离身的一同坐镇于此。其夫人姓傅,三十出头的年纪。本是书香门第出身,随夫君到了睢郡后因同情边地百姓生活,特地学了医术免费为穷苦人家医治,闲暇时还会教孩子们认字读书。百姓感激恩德,恭敬的称她为“傅夫人”。对此蒋岳池十分自豪,索性放任傅夫人随心作为,尤其是战时,傅夫人带着女眷们在后方治疗伤患,调停调度,大大安了百姓们的心。
此刻张昉,奚殷和蒋岳池夫妇以及一干大将皆在讨论接下来如何反击雍国大军。对于李攸,张昉实在不得不重视几分,虽只有一面之缘,可她深知此人定为劲敌。
“我不赞成将军主动进攻的想法。”蒋岳池指着舆图道:“据斥候来报,雍国大半主力近日集结我郡东南方向,离我境不到四十里。若打,我军粮草不齐,极易被雍军以车轮战消耗。”
“自然不能以我军主力硬拼。”奚殷指着地形:“我军佯攻引敌军深入界外十八里至天堑崖,利用地形可打雍军一个措手不及。”
“不可。”蒋岳池摇头:“李攸生性狡诈,且不说他会不会轻信深入,就是顺利将雍军引至天堑崖,你我又如何保证一定能歼灭他们呢?要知道天堑崖过后就是我睢阳二郡的门户,这路轻易让不得!”
“歼敌之法在此。”张昉拿出了数日前偶然得到的弓弩,已经被她做了修改,不仅能连发,还小巧轻便,射程更远了。
“雍国弩?不,不对!”蒋岳池惊异于这把弓弩的精巧,他连忙拿起来自习观察,发现竟没见过此种弓弩样式。
张昉道:“这是我照着镇北军连珠弩所改的,让郡内工匠连夜赶工,做出几百把想来并不费事。再利用高势向下强袭,必能重创雍军。”
蒋岳池依旧狐疑:“下官承认这弩箭对战局确实有所裨益,但是……李攸又怎是仅靠重创就能打败的敌手呢?下官认为,应从今日起,放出消息说我军粮草不足三日,兵将慌乱,急于决战;接着命一百士兵乔装,白日里混入雍国难民中,鼓动灾民动乱,夜里以小股精锐携带弩箭潜入敌营。或烧粮草,或杀战马,制造混乱。军乱无序,粮草无备,兵将失信,皆是败军之相。”
张昉赞许的点点头:“我在京中就闻蒋太守腹有良谋,可包藏宇宙之机。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另一名将领踌躇道:“我等如此做,会不会他日史书上背负卑鄙刻毒的骂名?”
张昉,奚殷和蒋岳池同时扭头看向他,三人目光出奇的一致,直看的那人内心颤动:“属……属下失言!”
“你……”当着众人的面,张昉本不欲太过苛责,只是他这一提,难免有人浮躁起来。于是她缓和了下语气,问:“诸将也是这么想的吗?”
“末……末将认为,事关生死,怎么样都不为过的。”又有一声音,带着试探道。
“还有谁愿谏言?”张昉环顾四周,其他人皆低头屏息,不敢擅为。
“还有谁?”张昉又问了一遍,见依旧没人回答,她又叹一口气,张口道:
“大争之世,边地百姓活的不如都城之犬,礼义廉耻这些东西在生死之前毫无意义。若诸位因为所谓骂名便犹疑不前,给了敌军可趁之机,那于百姓来说,便是灭顶之灾!”
这样的话已近乎诘问了。
她指着舆图又道:“诸位,你们回头看看,这不是一张无用的纸卷,这是我姜国的领土,也是我等身后万千百姓的性命。你们出门去问问百姓们,有多少人苦苦支撑,省下一口糙米给我们做军粮,只为我们多吃一口,好上战场多杀一个敌人!这时候我们还在犹豫死后是否会背上骂名,不是太可笑了吗?”
“将军……将军之话,让末将汗颜!”那人嗵的一声跪下请罪,他连连叹息,额角满是豆大的汗珠。
张昉过去将他扶了起来:“你我都是普通人,自然会有各种犹疑,这是人性无可奈何之处。可我也知道,若真在战场上,你绝不会是一个懦夫。”
“将军!”那人更加羞愧了,他内心从未有如此辛辣酸涩之感,好像只有立刻在战场上奋力杀敌才能够消减一二。
“将军,李攸素来狡诈,若他再三试探——”蒋岳池还是不大放心,又将话提起。
“不会。”张昉轻轻摇头:“他没有时间了。”
早在来东都之前,张昉便派了探子潜入雍国,了解雍国一干将领之事。本来对于李攸这人并未探听出什么要紧消息,是一日偶然间探子充作女婢在公侯府中侍宴时,雍国素有“人屠”称号的卫国公孟仲也在席上,推杯换盏中几句牢骚引起了探子注意,顺着孟仲查去才知道原来系雍国孟王后之弟,向来与李攸有罅隙。探子设计救了孟仲亲信的宠妾,成为她的贴身侍女,才知道原来王后蛊惑褚王,欲以孟仲代替李攸接管边境大师,好以军功为自己亲弟镀上金身。因此军情越到最后关头,李攸被换掉的速度就会越快。
那探子传递消息后,最终在雍国人发现自己身份前假借摔下悬崖脱身,至今不知所踪。
张昉一直都记得,那探子叫怀清。
“将军——张将军?”蒋岳池打断张昉的回忆,张昉才发现一屋子的将领都在看着自己。
“……无事。”张昉摆摆手:“安排下去吧。”
“末将遵命。”众将领领命而去。
“将军——阿姐!”所有人走后,奚殷为她续上一杯水,目光关切。
“怀清……有消息了吗?”张昉揉着额角。
“还没有。”奚殷俯下身坐在一旁:“阿姐别太忧心,我已派出沈命司司卫使青阳和长赢四处寻找了,以她的能力足以自保。”
“乱世危险,于她那样一个样貌出众的女子来说,独自一人辗转敌国更如半夜临深潭。”张昉目光沉沉。
“对了……”奚殷换了个话题:“这两日蒋成英的消息已经递来了,说是府里一切正常,刘弊也算老实。”
“那小子——”张昉笑着摇头。想起走之前那人故作老实却怎么也掩饰不住眼神里充满算计的光。刘弊此人确实很聪敏,在磨砺出锋芒前,他的爪牙是不会示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