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一声,萧飞光被绑着手脚扔进了一人高盛满水的大瓮中。她着实喝了几口水,费力踮脚才勉强露出口鼻。冰冷的水将她周身包裹,冻的她牙齿打颤,面色发青。
离这大约两百米左右的山坡上,张昉正目不转睛盯着下方一举一动。这时天还亮着,须得等到擦黑才好动作。她内心有些焦急,只希望这小姑娘能多挺一些时间。
“侯爷!”执越进帐上前:“吴将军他们的令兵断了一轮,咱们是否需要加派人手?”
李攸看着舆图:“不用。”
“那——”执越很奇怪,若是不能,岂不是任务失败了吗?他们要被抓又当如何?
还未等执越想明白,李攸又道:“你安排下去,今夜加三倍防卫。”
执越领命而去,独留李攸在帐内。他听说那新来的东都军节度使张昉不是凡类,所以特意嘱咐吴将军每隔一段时间便派人传信以示无虞,如今有变,就说明张昉已有防范,这粮草恐怕不会落入他的口袋了。
不久掌号笛一盪,火兵们收拾灶坑预备做饭,继而二盪,众将士开始吃晚饭,皆十分安定。李攸本来还有些犹疑,难道将那孩子扔在外面做引子,都引不来萧定国吗?或许张昉真的狠心将他杀了?
想到这他不禁失笑,正预备搁笔,谁料帐外突然大吼:“着火了!战马营着火了!”
人来了!
李攸拔剑冲向帐外,看着所有人都在找水灭火,已然有人打开了泡着萧飞光的大瓮取水。还未等呵斥,众人就将她搬了出来扔在地上。萧飞光面色苍白,一动不动,看样子似乎已经命绝多时了。
李攸冷冷看了一眼地上的萧飞光,死了也无妨,终归是个筹码。可未想到身后又有人大吼: “主帐!主帐进人了!”
李攸一惊,本以为来人是冲着萧飞光来的,难道是为了军机?他想到舆图上的勾画,暗道一声:“不好!”转身便冲向主帐,果然看见自己位置上有人在翻找什么,见他进来,反手将什么东西塞入怀中。
没有片刻犹豫,李攸剑锋破空而来,带起一股劲风直扑来人命门。这边张昉丝毫不慌,而是一刀震开致命一击,反手挥刀而上。顷刻间刀剑来往三四招,耳边铿锵不断。张昉似是不敌,一来一回边打边退。终在一息间从旁一跃而出,待李攸追上时,张昉已经左手抱起萧飞光,右手将刀从执越左肩处拔出,准备抢马离开。
李攸随手抢过身边侍从长弓,搭箭便射,张昉顾虑太多,硬生生挨了一箭,李攸再欲搭箭,却看张昉从怀中掏出卷轴。卷轴随风展开,李攸气急,顾不得张昉,一跃夺回卷轴,却发现并不是舆图,再寻张昉,已经走远了。
“侯爷,还追吗?”执越伤势颇重,却还是上前询问。
望着满院疯跑的马匹,和执越深可见骨的伤痕,李攸深深皱眉:“罢了,随他们去罢!”
张昉,可为敌手。
李攸沉思。
二更时候,冷风渐起,离姜国营地已经不远了。李攸那一箭射的很深,鲜血染红了张昉整个背部,顺着马鞍甚至打湿了马背。只是这种伤对张昉来说并不是第一次,她仍旧一手死命搂住萧飞光,一手勒紧马鞍。
萧飞光早就醒了,或者说,从一开始她就是装死。如今趁着赶路,她偷偷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悄悄打量着周围,可风太急,她只能勉强看着搂着自己的那只手。
那绝对不像是一个女人的手,至少从前见过的姐姐们就没有这样难看的手。那手布满了老茧和伤疤,黝黑粗糙,沾着暗红的血痕。
“不装死了?不装了就起来。”
女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吓得萧飞光一个激灵,再次闭紧双眼。又过了半天,她才敢轻轻睁眼,这一睁不要紧,她发现女人好像受了重伤,于是挣扎着试图坐起来。
尽管她动作慢,女人也没有恼,而是耐心等她慢慢摆正身体,坐在女人前面。
“会骑马吗?”女人又问。
想了一会儿,萧飞光答道:“会。”
女人将手中缰绳塞入萧飞光手中:“那你握紧缰绳,箭头卡住骨头了,我手用不上力。”
萧飞光不敢放松,她双手握紧缰绳,看女人左手这才无力的垂下,饶是这样,女人右手依然持刃护着自己。
“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萧飞光问。
“你的仇人。”女人似乎觉得好笑,她揶揄道,只是声音透着疲累。
“你杀了我爷爷!”萧飞光猛的一扯缰绳,马长嘶一声,双蹄高举,不安的打着响鼻。她猛的转身想抽刀,却被张昉单手扣住:“小丫头倒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你是不是杀了我爷爷!”萧飞光拼命挣扎,呲牙咧嘴想要反抗,却始终动弹不得。
“你以为,叛国的将领,还能活吗?”张昉一字一句道。
萧飞光愣住了,继而大哭:“你骗人!你是坏人,我爷爷才不会叛国!他是能打死老虎的大英雄!他才不是叛徒呜呜呜……”
“他是叛徒,但他不是坏人。”张昉手上渐松,她仰天无声叹息:“他也曾是……抱着我长大的人啊!”
萧飞光才不管,她瞅准一个契机,冲着张昉的手一口咬了上去。没有任何犹豫,张昉扇了她一掌,萧飞光头一歪,晕了过去。
“这丫头,比我小时候还疯。”张昉笑笑。
“将军——张将军!”不远处两匹马飞奔而来,原来是陆尧和杜禀生。
张昉内心稍稍松了口气,想来该是奚殷安排的。那孩子,对自己的命令向来是绝对服从,她让他看着萧定国,他就一步不会离开。可他也总会有别的方法照着自己性子乱来,比如安排这两人接应自己。
张昉擅自离营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如今陆尧和杜禀生就守在帐外,帐内一侧萧定国跪坐在榻旁一步不离的守着躺在床上还晕着的萧飞光。
三更刚响,方一进主帐的时候,着实把萧定国和奚殷吓了一跳。萧定国不敢相信张昉独自一人竟然能将孙女全须全尾的救出来,不禁跪下连连磕头,张昉看着晕过去的萧飞光有些尴尬:“她……太闹腾了。我手劲大,孩子挨了一巴掌,可能得过会儿才醒……”
“那有什么!”萧定国哽咽:“您救了孩子,只要您高兴,打多少巴掌都使得,不然趁着孩子还晕着,您再来两下?”
“不用不用,我实在没这种爱好。”张昉连连拒绝,然后指了指自己的榻,让萧定国继续陪着萧飞光,自己则坐在火边,将上衣脱至腰间,背对着奚殷让他给自己上药。
“阿姐……”奚殷身音颤抖,他看着箭头狠狠勾住她的皮肉,实在不忍心动手。
“可能勾着骨头了,你拔的时候用点力。”张昉喝了一口烈酒,将布巾塞入嘴里。她的眼中火苗在跳动,火光将她布满冷汗的面容照亮,神情坚毅,没有丝毫恐惧。
奚殷双眸中氤氲起水雾,他左手轻抚张昉左边的肩胛骨,右手拽住箭头。
“阿姐。”他轻唤。
“嗯?”张昉应声,带有些许鼻音。
奚殷右手猛的发力,还未反应,箭头便被瞬间拔了出来,张昉瞳孔猛的缩小,剧痛如期而至,她闷哼一声,口中巾布掉落,面色苍白如纸,脱力往后仰去。
奚殷坚实的胸膛轻轻接住了张昉,他一手搂住张昉腰际,一手迅速将沾满止血药粉的布巾盖在了伤口上。
“阿姐……”奚殷觉得自己心口也中了一箭般疼痛。他闭眼,内心十分挣扎:“伤口太深,止血后还要缝上几针才行……”
“缝吧。”张昉咬住下唇,含糊不清道。她很想扯出一个笑容示意自己无事,可肩胛处的剧痛让她无法这么做。
于是接下来的五针,奚殷是赤红着双目,竭尽所能又轻又快的缝好,待最后一针结尾,萧定国终于忍不住涕泗满面的冲了过来,铁骨铮铮的汉子,却哭的像个襁褓孩童。他不断重复着对不住,想要抽刀自刎,却被奚殷将刀一脚踢飞。奚殷面容冷峻,他道:“萧老将军若要死,也得等张将军下了军令再死。”
“奚殷!”张昉斥住了奚殷,深吸了口气缓解剧痛,她对张将军道:“兹事体大,我总得呈报陛下,一切听陛下圣裁。在此之前,还请萧老将军好好惜命。”她转头看了眼躺在床上的萧飞光: “毕竟,对于那孩子来说,你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奚殷轻轻将干净的外衣披在张昉身上,张昉对他道:“在圣旨未来之前,萧老将军就先在主帐陪着这孩子,我去副帐,一切军务悉知副帐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