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不知道,就在张昉到东都郡的前一夜,雍国曾有一个年轻男人带着飞光的长命锁趁夜潜入见了自己一面,要求自己相助雍军夺取粮草,活捉将领张昉。
萧定国还记得那男人狭长的双目,冷光在幽暗烛火照射下闪烁,他用毫无温度的声音道:“飞光十岁了,若你不同意,我便将她充入劳军营,让她在床上听我雍国的将士们讲述她爷爷在战场上有多英勇。”
那时萧定国是真的想杀了那男人的,或者萧飞光自己杀了自己也好。
他如是想。
可现实是萧定国武力不济,且他也被告知:五根锁链,萧飞光一定能活到他萧定国被雍军生擒。
刀刃锋利,划破了萧定国轻抚的手,树皮般布满老茧的手霎时间迸出一缕鲜红的热血。
萧定国一愣,继而大笑,笑到老泪溢出被边疆风沙吹满沟壑的双眸,他深深朝地上唾了一口,看着□□道:“没想到如今了,才发现老子的血是他妈热的!”
“张将军啊,终究是我狗娃对不起你。可你别怪我,我不是你,我可以死在那个深潭里,我孙儿却不能!”
他一转身,上马勒令回营。谁都没有注意到,曾经叱咤风云的萧老将军那直了一辈子的腰脊,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弯了。
不远的草窠里,蛰伏许久地奚殷轻轻叹了口气,当萧定国打算拔营折返时,奚殷便确定那个通敌之人定有萧定国。时不待人,萧定国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他也只能按计划行事。奚殷脚程颇快,待他禀告完张昉又先行至旧营地时,正将将救下差点死于萧定国刀下的陆尧,抓住差点逃跑的梁邦业。
这次平叛颇为顺利,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张昉便抓尽了军中叛徒,以及前来接应的雍国若干大将,甚至还保下了全部粮草。
可张昉并没有什么喜悦,她默默良久。
直到她审问了梁邦业。
梁邦业跪坐在地上指着张昉哈哈大笑,直言天底下像张昉这么绝情的人不多了,通敌叛国就是罪无可恕,可若是这个叛徒不过是想救他亲人呢?
他只是想救他的亲人,他有什么错?
“我又有什么错?”梁邦业面容狰狞的嘶吼:“我贪了军营里的钱给我发妻治病,我又有什么错!”
张昉听完,知道他在说当年因贪渎军饷差点被自己军法处死的事。她一言不发,走出了门。
“你以为,是将军断了你妻子生路?”临走之前,奚殷斜睨着梁邦业:“你错了,在处置你之前,将军就听闻你妻子重病,请了良医医治。是后来听人说起你在边地和一女子私通,意欲回乡休妻,才气绝而亡的。”
“哦对了,你怕是不知道呢吧?替你妻子医治的大夫说若要使她痊愈,需三十六两白银。你说你是为了发妻才贪的军饷,那你贪得的一千六百二十七两银子,又作何用了呢?”
奚殷的话如同重锤,一下一下击打着梁邦业的内心。黑与白,善与恶,究竟什么才是真,什么才是假呢?
怕是只有自己知道了吧?
被抓的雍国将领对同梁邦业和萧定国往来通信之事供认不讳,只是一问别的便说不知。
“将军,雍国人如此骨软,莫不是有诈?”奚殷掌刑,浑身浸染了鲜血。
张昉摇头:“他们说了,萧老将军才能定罪;若不说,我为萧老将军翻了供,他们才真的担忧。”
“这群杂碎!”奚殷咬牙。
“问了吗?咱们想知道的。”张昉眼神是看不出的情绪。
“问了……”奚殷语气低沉:“他们宁死不说。”
“瞧瞧,这才是硬骨头。”张昉冷笑,目光森然,她缓缓道:“既然不说,那就给我一寸一寸的敲碎他们的骨头,直到想起来蛛丝马迹为止!”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进了主帐,萧定国独自一人跪在地上,身上铁锁深深陷入皮肉,勒出血痕。
张昉走到他面前,浑然不顾的盘腿坐在他面前,替他松了绑:“萧伯伯,我伯父曾经说过,身为将士,要信任自己的主将,身为将领,要珍惜每一位将士的性命。您为何不信我呢?”解完铁索,看着面前这个沧桑的老人,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轻叹:“您该……信一信我的。”
“哈,信你如何?”萧定国哭笑难辨:“那人说,三更前若还不见你人头,我那孙子就要被送去劳军营!我萧家的人,可以死,但绝不能受此奇耻大辱!”
“那你萧将军就可以背此叛国之辱吗?”张昉盯着萧定国,直勾勾的眼神让萧定国登时发怒: “你懂个屁!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伯父张狩一样,看见自己家的女儿被敌人侮辱,能面不改色一箭穿胸将你和敌人跟串蚱蜢似的穿成一串!我不是张狩,我打不过那个畜牲!我也不想看我的飞光以这种方式死在敌国!”
张昉正欲说些什么,却被进来的奚殷打断:“将军,那些畜牲抗不下刑罚,宁死没说一句萧小娘子的下落!”
听了这话,萧定国顿时失去理智:“你……你放我走!你让我去雍国找我的飞光,啊?行吗?我求你了!你让我救出她,或者——杀了她!”
张昉“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她仿佛今天才认识萧定国一般,目光一寸一寸冷了下来:“今夜三更前,务必留着他的命等我回来!”
“将军——阿姐!”奚殷心里一紧:“你要去哪里!”
张昉并没有理奚殷,而是冷冷的望着萧定国:“你以为我们女人的命绑在罗裙之下?我告诉你,除非我愿意,否则谁也不能让我去死,就连伯父也不行!”
说完,张昉跨出主帐,纵马离去。只留下奚殷在主帐一言不发用阴狠的目光盯着萧定国。
萧定国不可置信道:“她——”
奚殷握紧手中的刀,语气带着嘲讽:“萧老将军可如愿了?今夜三更前,你定会见到萧飞光!”
雍国,主帐内,着黑甲的李攸正在翻阅从都城快马加鞭寄来的密信。安插的眼线告知雍王架不住世家们的上奏,预备近日派卫国公孟仲接管大军。
李攸冷笑几声,随手将密信扔在火盆里,火舌舔舐着信纸,没一会儿便燃烧殆尽。
“侯爷,京中那群人等不及了吗?”亲随执越见他眉头紧蹙,不免担忧。
“哪是那群人等不及了,分明是陛下等不及了。”李攸面容冷毅,眉宇如刀锋凌厉,皮肤白皙的不像是久经沙场的将领。他低头轻声道:“若陛下……能像姜帝信任张狩一样信任我,也不至于……”
“侯爷!”执越瞥了一眼跪在一旁铁链加身的女孩,出声提醒。
这一提醒,倒勾起了李攸的兴趣,他起身,踱步至女孩面前,俯身蹲下,一把扯住她脖颈上的锁链,逼迫她仰视自己:“小飞光,还有几个时辰你爷爷就要来见你了,高兴吗?”
萧飞光年龄虽不大,终究出身将门,从小没有父母照看,已比同龄人懂得多了许多。她忍着骨头的疼痛,面无表情道:“爷爷不会来的。”
“你说什么?”李攸眯起眼,不满于她的镇定,他逐渐加大手中的力道:“你知不知道,你爷爷为了救你,答应了我什么?”
萧飞光疼的打颤,她死命咬牙道:“那是爷爷答应的你,与我无关。就是他来,能接回去的,也只有我的尸体。”
“好丫头。”李攸忽然笑了,松开了手,看着面前的小姑娘趴在地上大口喘息:“都说萧老将军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我怎么觉得,他的孙女倒要比他更有几分血性呢?”他戏谑道:“不过你知道如果你爷爷救不了你,你会面临什么结果吗?”
“重要吗?”萧飞光反问。
“什么?”李攸微微一愣。
“娘说过,若敌人对我使出千百种手段,那定然是敌人怕我不屈从。既如此,我便要你们一直怕我!若我活不了,那我可以选择去死!”
李攸嗤笑:“小小年纪,你以为你能——”
“我当然可以!”萧飞光:“咬舌、触柱、绝食……哪一样我不可以赴死?生不由己,死定可由己,但要我屈服你们,那不能够!”
“啪!”一个耳光重重落在萧飞光脸上,顿时她便吐出一口血,可她眼中噙满了泪水却不肯落下来,那是小小的她对于面前敌人无声的示威。
李攸气极反笑:“把她给我扔进储水的瓮中降降火气。”
“是!”执越不敢忤逆,只得照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