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要感叹,突然被人撞了一下,他马上回头,看见一个穿着朴素的老道士,花白的头发和胡子,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凌乱却又洒脱。
“不好意思老人家,您没事吧?”陈砺稳住身形,下意识去扶。
老道士站稳,抬起眼,他的眼神并不浑浊,反而清亮得出奇,目光在陈砺脸上停留了一瞬,双眼迸发出光亮,老道士忽然笑了,他摆了摆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酒吧街残余的喧嚣,落在陈砺耳中:“无事,无事。是贫道我走急了,倒是你……”
他顿了顿,一步上前,干枯的双手握住陈砺手腕。
陈砺一惊,正要挣脱,却发现那双干枯的手上力气极大,一时竟然难以挣脱。
“唉?老人家,你这是干嘛。”陈砺握着他胳膊,语气严肃了很多。
那老人却摇头晃脑的,一会震惊,一会又感叹,最后竟然啧啧称奇起来。
“妙啊,大凶,妙啊!……大凶啊!”
这话陈砺从小到大不知道听了多少遍,早就免疫了,他扯着老道士的手挣开,不耐烦地说道:“我可没钱给你,你这算强买强卖。”
老人听到这话也不恼,反捋胡子笑了起来:“不是,不是,凶、没错!可对别人来说是凶,对我来说却是妙!”
老道士不顾陈砺的错愕,目光如电般扫过他周身,最后竟定格在陈砺胸前——那里,隔着衣物,是明鹤言送的那枚阴阳鱼玉佩。
“咦?”老道士轻咦一声,眼中精光更盛,“原来如此…哈哈哈哈哈妙!更妙了!”
陈砺捂着衣服下的鱼珮警惕地后退一步,他现在怀疑这老人精神有问题。
那老道士却只是扶须大笑,干枯的手指指着他胸前问:“你可知这阴阳双鱼的鱼珮来自何人阿。”
陈砺警惕地握紧玉佩,这玉佩他今天没漏过,这人怎么知道是阴阳鱼的玉佩,却还是强装镇静,嘴硬道:“你瞎说什么?什么玉佩?莫名其妙。”
说完,陈砺转身就走,那老道士却紧跟着追了过来,陈砺快步疾走,试图甩掉他。
然而,无论他拐进小巷还是混入人群,那老道总能不紧不慢地跟上,仿佛两人之间有无形的线牵着。
最后陈砺被烦得没招了,掏出一沓港币塞到老人手里,语气无奈地开口:“算我求您了,老人家,我给钱还不行吗?您拿着买点吃的吧阿。”
老人接过钱顺手就揣了起来,脸上还一脸欣慰;“好啊,不过呢…”
陈砺一听他说这个,忙又掏出一堆钱给他,他照收不误,却还是盯着他,陈砺最后没招了,把钱包都给他了。
“嗯?好牌子啊。”老人接过一看,照样塞袖子里。
陈砺见他收下,以为自己能走了,刚转身,那老道士却一步堵在他面前。
陈砺额头的青筋直跳,怒气上涌,背后也烧起来了,一股更凶猛的怒气猛地冲上陈砺的大脑。
“唉?年轻人气性不要这么大吗。”老道士见他脸色涨红,再次握上他的手腕,一股清凉的感觉顺着两人接触的地方蔓延至陈砺全身,陈砺的怒气猛地被强硬地按了下去,背后也不再有灼烧感。
陈砺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神奇的感觉,二十一年来,他背后纹身只有三种状态,发热、灼痛,或更灼痛。
像有把烧红的刀插在骨头里,日夜不停。
这是第一次——痛停了。
像是漫长而蔓延的仇恨、怒火、狰狞、麻木被一一抚平,又归于虚无。
“你……”陈砺声音发颤,“到底是什么人?”
老道士却摇着头苦笑:“你这身体被煞气浸染太久了,就算压制住,亏空却还在啊,更何况…”
老人一顿,眼神上下一扫他“你最近纵欲的厉害啊,后生仔。”
这话说得陈砺面上一红,他刚想反驳,就听那老人继续道;“你也就仗着身后那位给你的煞气撑着,这般祸害自己身体,换成别人早虚死了。”
陈砺被老道士这番话钉在原地,面上红白交错,一半是羞恼一半是惊疑。
背后纹身的灼痛确实消失了,那股凭空灌入的清凉感还在经脉里游走。
“你……”陈砺喉头发紧,“到底是什么人?”
老道士松开他手腕,捋了捋花白胡子,眼中狡黠一闪:“贫道玄尘。“他伸手虚点陈砺胸前“亦是这阴阳鱼佩原来的主人。”
“我路过此地,见煞气如狼烟冲天,此等奇景,我自是不能错过,没想到……”
那老道士话没说尽,只是捋着胡须笑眯眯地瞧着他看,
“阴阳鱼佩原来的主人”这几个字,像冰锥刺进陈砺耳膜,他下意识捂住胸口,那玉佩此时正贴在他心口,所以哪怕被他看得汗毛倒立,却还是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那人见他这样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没想到这一看,竟瞧出你与我竟是有几分师徒缘分啊。”
这话一出,陈砺整个人一松,彻底把他认成了骗钱的老神棍,那老道士却再次开口。
“半年前,我算出我小徒弟家中有人命中劫起,我特意送她这块玉佩,让她代为转赠,一方面是买个心安,另一方面是化解几分,没想到,误打误撞,原是这个巧宗儿”
“你说!这是不是天意?你是不是合该做我徒弟?”那人说到兴起,抬手猛地一指陈砺,陈砺面上不自然地抖了抖,欲言又止了几次,最终也没出来话。
他脑子里乱作一团?每一个字他都听懂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
玄尘见他这模样,反而笑了:“不急,不急。有缘自会相见。”他后退一步,道袍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只不过下次——
我要你心甘情愿跪下,唤我一声师父。”
说罢,转身没入人群。
陈砺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袭破旧道袍,三拐两拐消失在人海。
十分钟后,陈砺还站在原处。
夜风吹过,背上一片清凉,不是刚才那种灌入的凉,是久违的、属于正常人皮肤的温凉。
他颤抖着手,摸向背后关公纹身。
指尖触到的皮肤平滑,没有灼痛,没有搏动,像真的只是一幅刺青。
这是二十一年来第一次。
他想立刻回家,想见到明鹤言,想知道明鹤言再看他时,他的背后是不是还会泛起那熟悉的灼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