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凡桀已经坐了回去,正抱着相机摆弄,随口回答;“不知道啊,看情况吧,那个展还不一定能办起来呢。”
陈砺点头,没有继续问。
孟凡桀却像突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翻了一会,递给陈砺。
他低头一看,屏幕上是明鹤言参加晚宴时被狗仔拍下的照片,孟凡桀指着照片上特意被放大的塑料珠串怀念地开口:“哇,你当初跟我说你跟他谈恋爱的时候,我真的被吓到了,明鹤言是谁啊,我当时真怕你这个瓜娃子被骗的裤衩子都没了,看见这个我才放心了一点啊。”
陈砺被他说得云里雾里的,孟凡桀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个瓜娃子,果然不记得了,这个。”孟凡桀过长的指甲把屏幕扣得啪啪响“这个啊,仔细看啊,这个我做的那个粉丝周边啊!给你的!”
轰的一声,陈砺的大脑被这句话震得发麻,他不可置信地指着那串珠串问;“怎么可能!那都多久了,再说了我直播都过去多久……”
我那时候才16岁啊!陈砺!你为什么这么狠心啊!
那晚明鹤言醉酒的醉话,18年从不离身的珠串……俩人第一次见面时,明鹤言眼中那沉寂又翻涌的情绪……
孟凡桀的声音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可陈砺已经什么都听不清了。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张被放大的、模糊却无比清晰的图片——那串廉价的塑料珠子。
他记得孟凡桀当年兴致勃勃地设计,其中唯一的木制珠子甚至还是孟凡桀家里坏掉的凳子车的,只做了几十串,送给了最早一批直播间的观众,说是“粉丝福利”。
他还笑话过这设计土得掉渣。
18年。
从不离身。
粉丝周边。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凿进他对明鹤言的认知上。
不是巧合。
从来都不是巧合。
明鹤言在聚会上的失态,对他声音的执着,那句莫名其妙的“我中意你”,醉酒后反复哭诉的“十六岁”和“直播”,还有那些他无法理解的、过于沉重又过于迅速的深情……
所有支离破碎的片段,此刻被这串廉价的塑料珠串,串成了一条清晰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线。
他不是没有想过,明鹤言为什么一直带着一串廉价的塑料珠串,他想很多,可能是朋友送的,可能是某个他难以忘怀的人赠送。
他也想过为什么明鹤言会喜欢他,可能是看上了他的脸,也可能是真的喜欢他唱歌,又或者只是一时兴起。
他不在乎,因为每个人都有过去,明鹤言不想说,他不会问,也不会探寻。
就算是一时兴起,就算这段感情他早晚会被遗弃,就算是最后一无所有地被抛弃,他也不想留下遗憾
可是……
他从未想过,那个人是他……
居然会是他……
一场2005年那个燥热模糊的夏夜直播间,笔直贯穿到如今,贯穿了明鹤言整个青春与成年岁月,然后悍然闯入他陈砺人生的。
“陈砺?陈砺!你怎么了?脸色难看得跟鬼一样!”孟凡桀察觉到不对劲,推了他一把。
陈砺猛地回过神,手指冰凉,指尖甚至无法稳稳握住酒杯。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翻江倒海的大脑冷静下来,但胸腔里那颗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疯狂擂动,撞得他肋骨生疼。
“没……没事。”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没事……”
陈砺猛然想到了他当初直播的理由,只是一个青涩少年浅薄的爱意,他那时追的人喜欢唱歌,他学着别人直播,希望以此吸引那人的目光……
为什么退圈?当然是因为,他得偿所愿了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陈砺突然控制不住地大笑起来,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泪水顺着他精致的眼妆流下,划过他过分白皙的底妆。
陈砺的笑声怎么也止不住,他的胸腔,大脑,所有情绪思考全部都被那个叫明鹤言的笨蛋灌满。
那个笨拙的喜欢他18的明鹤言,那个温顺,柔软,承受他给与一切的明鹤言……
酸涩,膨胀,似乎要马上冲出他的胸膛,然后冲刷走一切他那些阴暗,卑鄙的想象,只留下一份他难以承受、笨拙又炙热的情感。
那笑声狂放,狰狞还带着狂喜的劫后余生,孟凡桀不知道他怎么了,只是狠狠瞪回那些探视的目光。
陈砺突然抬眼,目光正正对上孟凡桀的视线,泪水晕湿他精致的眼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双眼里,灼热滚烫翻滚着让人心惊的爱欲与狂喜,孟凡桀被看得呼吸一窒。
“你确定那是你做的?”陈砺声音哑得厉害,语气却有点冷。
“当…当然!”孟凡桀平日里麻利的嘴难得磕巴了一下“那可是我艺术的起点,虽然是随手做的……也是精品!”
“是是是……绝对是精品。”陈砺点头附和,然后抬手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酒水。
“我今天还有事先回去,改天再聚。”陈砺喝完就准备起身,又突然坐了回来。
“……?”
“再等一会,他还没下班。”陈砺理直气壮地说。
“你妈!”孟凡桀大骂。
骂完,俩人一对视又都没忍住笑了起来,陈砺借了孟凡桀的粉饼补妆,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酒倒是喝了很多,到最后俩人都有点醉了。
那些年少时的岁月在两人的闲聊中仿佛又走过了一回,陈砺送完孟凡桀,再抬头,看着港城的天竟有恍若隔世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