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那狭小的卫生间内,都回荡着陈砺压抑又疯狂的笑声。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浅水湾那栋可以俯瞰整个海湾的顶层公寓里,明鹤言刚结束一场越洋视频会议。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远处漆黑的海面和零星的渔火,手机里,正播放着一段音质并不清晰,甚至有些嘈杂的录音。
录音里,是18年前陈乐的那次直播的录音,他找了好久才找到,甚至还加了他那没多少人的粉丝群,那串珠串也是在那里面买的周边。
他拿着这两样东西,过了18年。
明鹤言突然一点后悔,那天为什么没有录音,可又觉得这样也好,人找到了,还怕再也听不到了吗?
陈砺这人跟明鹤言想象的样子完全不同,他卑微谦逊,甚至可以说软弱,跟那些他烦不胜烦的人没有任何不同,明鹤言本以为自己会幻梦破碎。
可,完全没有,明鹤言看着他,忍不住回想,他是不是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港城跟内陆不同,不知道他是不是不习惯,吃得习惯吗?住得习惯吗?会不会想家……
会不会……不想留在香港。
明鹤言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遍一遍。
一如这18年的每一天。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色正浓。
浅水湾,私人会所临海露台
十点差五分,陈砺被侍者引领着穿过曲径通幽的中式园林,来到一处延伸向海面的宽阔露台。
咸湿海风扑面而来,视野豁然开朗,与前几日IFC冰冷高耸的压迫感截然不同,这里奢华得低调,充满一种闲适的掌控感。
明鹤言已经在了,他背对着入口,凭栏而立,望着海面。
那身浅灰色的衣服让他仿佛融入了海天的背景,少了几分商界精英的锐利,多了几分……陈砺无法形容的,近乎落寞的静谧。
听到脚步声,明鹤言转过身。
阳光落在他脸上,清晰地照出他比昨日略显苍白的肤色,和眼下极淡的阴影,但这无损他的清俊,反而有种易碎的质感。
他的目光落在陈砺身上,不再是会议室里冰冷的审视,柔和了许多。
“明生,早晨。”陈砺赶紧收敛心神,用他练习了无数遍、力求清晰的粤语问候,微微躬身。
他今天特意提早两小时起床,把汇报要点和可能用到的粤语词汇反复背诵,此刻心跳如擂鼓。
明鹤言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那沉默的几秒钟,让陈砺手心的汗又冒了出来。
然后,明鹤言开口,说的却是流利标准的普通话,甚至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柔软的腔调:“早。这里风景很好,不必拘谨。坐。”
陈砺一愣,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他下意识地看向旁边侍立的助理,对方眼观鼻鼻观心,他只好依言在白色的藤编椅上坐下,身体依旧僵硬。
明鹤言在他对面落座,中间隔着的小圆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茶点和一壶香气袅袅的红茶,他没有碰文件,反而亲手执壶,斟了一杯茶,推到陈砺面前。
“试试看,这里的锡兰红茶不错。”他的动作自然而随意,仿佛这是朋友间的小聚。
陈砺受宠若惊,更觉惶恐,连忙双手接过:“多谢明生。”他抿了一口,醇厚的茶香在口中化开,却丝毫缓解不了他的紧张,这太反常了。
“文件我昨晚看完了。”明鹤言终于切入正题,语气依旧平淡,“比上次有进步。”
陈砺刚想松半口气。
“但,”明鹤言话锋一转,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桌面,“第三部分的备用方案,逻辑链在第二个推演节点断裂了。你假设了A供应商会按期交货,但根据他们过去三年Q3季度的数据,延误概率是68%。你没有做这个风险评估。”
陈砺心里一沉,后背瞬间绷直,他确实偷懒了,查那个数据需要翻墙找外网原始报告,他当时被粤语折腾得头昏脑胀,抱着侥幸心理用了二手数据,他张了张嘴,想用粤语解释,却一下子卡壳,急得额头冒汗。
明鹤言静静地看着他挣扎,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只是那双眼睛,仿佛能穿透他所有拙劣的掩饰。
就在陈砺快要绝望时,明鹤言忽然用普通话问:“是找不到原始数据,还是觉得不重要?”
他的普通话太标准,太清晰,在这样一个本该使用粤语的场合,反而像一种温柔的凌迟,陈砺脸腾地红了,羞愧和一种被看穿的难堪席卷了他。
他放弃了对粤语的执拗,低头用普通话老实承认:“……对不起,明先生,是我偷懒了,觉得二手数据……也能说明问题。”
“嗯。”明鹤言应了一声,听不出喜怒,他拿起银质的茶匙,慢慢搅动着自己杯中的红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些许眉眼。“做项目,最怕就是觉得,每一个觉得背后,都可能藏着让你满盘皆输的漏洞。”
他的语调并不严厉,甚至称得上平和,却比任何斥责都让陈砺无地自容。
“我明白了,明先生。我回去立刻补上原始数据,重新推演。”陈砺的声音低了下去。
露台上安静下来,只有海浪轻拍礁石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海鸟鸣叫。气氛并没有因为他的认错而缓和,反而更加凝滞。
半晌,明鹤言放下茶匙,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陈砺脸上。这一次,他的视线似乎越过了项目负责人陈乐,在探寻着别的什么。
“你喜欢这里吗?”他忽然说,话题跳跃得让陈砺猝不及防,“或者说,那喜欢港城吗?”
陈砺猛地抬头,撞进对方深海般的眼眸里,他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在这么严肃的工作汇报之后?
“我……”他舌头打结,“明先生,那个……我……”
“这里没有别人。”明鹤言打断他的慌乱,语气里带上一丝几不可闻的引导,甚至可以说是引诱“就当是朋友之间的闲聊。”
他的目光平静而专注,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期待。
朋友?谁的朋友?明鹤言的?港城明家?明鹤言的朋友?
谁啊?他!?
陈砺忽然想起那天他说“我中意你”,又想起他为自己破例允许说普通话,甚至此刻亲手斟茶……这一切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让他更加心惊胆战的猜想:这位明先生,或许是真的、单纯地、对他这个人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