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中央空调发出极其轻微的嗡鸣,明鹤言没有立刻开始谈公事,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指尖的烟依旧有节奏地轻敲着桌面。
哒。哒。哒。
每一声都像敲在陈砺紧绷的神经上。他不知道这位祖宗到底想干什么,只能僵硬地坐着,手心又开始冒汗。
良久,明鹤言才仿佛想起房间里还有个人,淡淡开口,说的却是:“你知唔知,点解我指定要你?”(普通话)“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指定要你?”
陈砺心里“咯噔”一下。来了,果然要问这个,他脑子里飞快转过无数个答案:因为昨天唱歌?因为王总推荐?因为……他运气“好”?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选了一个最安全的答案:“系…系明生俾面,同埋王总佢……”(普通话)“是…是明先生给面子,还有王总他……”
“唔系。”明鹤言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终于转回头,正面看向陈砺,那双清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陈砺完全看不懂的情绪。
“是我中意你。”
这句话他说得极其自然,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落在陈砺耳朵里,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他猛地抬头,撞进明鹤言的视线里,整个人都懵了,喜欢?……应该是喜欢他听唱歌?应该是唉,不然难道还真的喜欢他?不过就因为这个?就因为他昨天那首最后还唱砸了的歌?
明鹤言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错愕和茫然,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不再解释,转而用下巴点了点陈砺面前的文件夹。
“开始啦,由你,同我讲下,你对呢个Project嘅理解。”
陈砺的脑子还在“中意你”这三个字里打转,晕乎乎的,职业本能却已经驱动他翻开了文件。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集中精神,开始用他那口塑料粤语的奇怪语调,磕磕绊绊地汇报起来。
他讲得很投入,试图用专业的分析掩盖语言上的缺陷,明鹤言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偶尔在他某个发音错得特别离谱,或者用词完全不对的时候,会微微蹙一下眉。
那蹙眉的幅度极小,却像一根针,每次都精准地刺在陈砺的神经上,让他心跳漏拍,讲得更慌,错得更多。
一场汇报下来,陈砺后背的衬衫都湿了一片,他讲完最后一个字,几乎虚脱,忐忑不安地等着明鹤言的判决。
明鹤言沉默了几秒,指尖的烟终于停止了敲击,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陈砺因为紧张而有些泛红的脸上,目光微微颤动,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识讲普通话,做乜一定要讲广府话?”
(普通话)“你会说普通话,为什么一定要说粤语?”
陈砺一愣,下意识回答:“因为…因为明生,你秘书同我讲嘅系纯粤语会议来嘅。”
“我听得懂普通话。”明鹤言打断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以后同我讲话,用你最擅长的语言。”
“这事是我的错了,我没有明确通知他,秘书应该是看你年纪小,默认了。抱歉。”
陈砺彻底呆住。这……这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跟我道歉?我的粤语差到这种地步了吗?这已经算得上天怒人怨了吧?
明鹤言却没有看他,已经低下头,拿起笔在文件上快速划了几笔,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你的理解,大方向没错,但细节漏洞太多,尤其是风险评估部分,太乐观。回去,跟着我标记的地方,全部重做。”
他把批注过的文件往前一推,“三日时间,有问题,直接问我助理。”说完,他站起身,没有再给陈砺一个眼神,径直走向门口。
就在他拉开门,即将离开的刹那,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半张脸,用那种依旧没什么温度、却清晰无比的语调,丢下了最后一句话:“下次见面,说普通话就好了。”
门轻轻合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陈砺一个人,对着那份被批注得密密麻麻的文件,和耳边那句反复回响的、如同魔咒般的“下次见面”。
他缓缓地、缓缓地趴在了冰凉的会议桌上,把滚烫的脸埋进了臂弯里,内心近乎崩溃:杀了我……现在就杀了我算球了……
走出大楼被外面的海风一吹,背后的灼烧感消失,陈砺又臊得想死啊,真是太丢人了,怎么会有人这么丢人啊,明鹤言那话的意思是比他地位低的都要跟说粤语,让他说普通话是因为他的粤语差到天怒人怨了,真是……真是……
不过,对不起阿明生,我真的尽力了……
陈砺刚安慰好自己,就见到主管给他发的消息,一堆没用的屁话,陈砺正准备也回一堆屁话回去,就看见了他又发过来的奖金数字。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百万……百万奖金?!咩阿!?这扒皮今天是喝高了还是良心发现?!不对……肯定是那个明鹤言开的价太高,油水厚得连主管都不得不分他一大口!
陈砺无视主管那些洋洋洒洒揽功的信息,他手指有些抖,飞快地截了图,以防主管撤回。
脑子飞快盘算,拿下这个项目的奖金,再加上他的存款,刚刚好够给嘉信买他想要的那个表阿。
嘉信。想到这个名字,陈砺心里那点因为金钱而燃起的燥热,又掺进了一丝熟悉的酸涩。
他们都多久没好好说话了,上次吵架冷战,好像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嘉信嫌他忙,嫌他像精分,嫌他……不够港,融不进这个圈子。
那块表,嘉信在橱窗前看了又看,拍照发了无数次朋友圈暗示,陈砺不是不懂,是之前真的买不起。
现在,机会来了。
粤语是吧!粤语而已!他学不死他!只要奖金到位,别说粤语九个音,就是九十个音,老子用舌头一个个给你顶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海风的咸腥灌入肺叶,竟让他奇异地冷静下来,甚至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他不再看主管后面那些长篇大论的邀功废话,直接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身旁大厦65层的窗前,明鹤言举着那副看歌剧用的单筒黄铜望远镜,镜筒稳稳地追随着楼下那个渺小的身影,他没有错过陈乐的任何一丝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