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乐的嗓音很好,跟他说话很不一样,三十几岁的人嗓音还是清澈通透还透着几分难得的少年气,技巧或许比记忆中更圆熟,但有些东西,丝毫未变。
陈乐唱歌很有感染力,这也是为什么他今天会被叫来的原因。
明鹤言知道,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陈乐的歌声仿佛又把他拉回那个他永远不会忘记的十六岁。
十八年的时光在那人歌声响起的瞬间轰然折叠。
2005年,深夜,15岁的明鹤言在电脑前,他刚从繁杂的学业中抽身,最近半年他开始接触新课程,整半年的空闲时间,都在研究那串名为“破妄”的代码。
那晚明鹤言刚放下破妄,不知道怎么的点进一个模糊的直播间。一个年轻人抱着吉他,用带着口音却异常干净的嗓子唱:“因为梦见你离开,我从哭泣中醒来……”
那场直播用现在的眼光来看,画质模糊得令人发指,也不知道那人是用什么收音的,音质差点要死。
但那个只露下半张脸的人,用一把未修饰,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嗓子唱的歌,清澈透亮,是纯粹的天赋和情感的交织。
明鹤言在那歌声中度过了自己15岁最后一天的零点,而16岁的明鹤言不知道,15岁的自己面无表情吐槽的那句:“把声…几得意。”竟成了他往后18年追寻的幻梦。
往后经年,明鹤言总是在想,那晚他爱上的到底是什么。
很久很久,很久后,明鹤言才懂,他爱的不是美貌,甚至不是声音,而是被一种横冲直撞的天赋与真实,瞬间击中。
那个人以一己之力把明鹤言15年来的一切推翻,像蛮不讲理的流星,没有任何商量地直直坠落到他心头,丝毫不管他造成了何等惊天动地的改变,再飘然离去。
那晚他面无表情地看完整场直播,甚至直播结束后顺手就关了网页,他根本没想那么多,但心脏在黑暗里狂跳了一整夜。
16岁的明鹤言哪里懂得那些,第二天想去寻,却发现账号已注销。
他呆愣愣地看着那界面上的退圈声明,心脏里蔓延的酸涩也让他不懂,等他想明白他那套“没礼貌”、“唐突人家” 的贵族做派却瞬间上线,完美阻止了他任何实际的追寻。
于是,这场暗恋,变成了一场纯粹依靠回忆和自我想象滋养的、一个人的朝圣。
直到如今,那人的歌声还在继续,是明鹤言苦苦追寻的18年。他这才惊觉,自己十八年的执念,短得竟撑不完一首歌的副歌。
那张刚刚还毫无兴趣的脸,在歌声里都圣洁了起来,这人唱歌时,神情如18年前那般专注,轮廓也与记忆中那个模糊侧影奇迹般地重合了。
普通话好了很多,那些有些别扭的口音已经在岁月里被抹平,一如他本人。
可有些事,永远都不会变阿,明鹤言甚至笑了出来,那是个极其清浅的笑容,混合着巨大的荒谬与更巨大的狂喜,没有任何人发现。
宋行舟没看见那个笑,但他需要看见吗?明鹤言此刻整个人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眼神烫得几乎要在陈乐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宋行舟心里嚯了一声:“痴线,真系揾到喇。千里姻缘一线牵,估唔到系条塑料线。”
明鹤言自己毫无所觉,他全部的感官、思维、十八年的记忆,都被台上那人的声音攫取、吞噬。他握着珠串的手越收越紧,指节绷出青白的颜色。
你们见过在爱斯基摩人吗?明鹤言前18年的人生,就像独自一人远离族群的爱斯基摩人,捧着一盏豆大的烛火独自横穿冰原,18年,整整18年。
他靠着那火活着,也被那火煎熬,而如今——那火焰的真身降临,炙热,庞然,在明鹤言面前熊熊燃烧,仿佛下一秒就会把他吞噬,而他,甘之如饴,万分祈求。
甚至,还嫌这火烧得不够旺,不够灼热。
陈乐唱歌很专注,很少看外界的反应,“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边……”就在那个“边”字即将吐出的瞬间,或许是冥冥中的牵引,他下意识地抬眼,朝主位望去。
正正撞进明鹤言那双翻涌着滔天巨浪的眼眸里。
陈乐被震得心神一恍,最后一个“边”字彻底跑了调,滑向一个滑稽的颤音。
音乐戛然而止。
陈乐瞬间从那种沉浸的状态中惊醒,冷汗唰地冒出来,他慌忙鞠躬,那层畏缩的壳以最快的速度重新裹上身,声音发颤:“对、对不住啊明生!我冇发挥好……真系对不住!”
整个包厢,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明鹤言手中,那串承受了太多压力的塑料珠串,终于发出了一声细微的、濒临崩溃的“咯啦”声。
然后崩散,那些珠子在大理石的地面上乱撞、飞散,每一声都撞在陈乐脆弱的心脏上,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他妈的完蛋了。
“没的事,是我唐突了。”许久后,明鹤言像是大发慈悲地出声,语气还是那般冷淡,说出的话却很温和,一圈人才像是被大赦一般活过来,急忙慌地帮他捡珠子说场面话。
陈乐也在捡,他借着这事缓解尴尬,顺便刷点好感。
陈乐捡得太认真,整个在都钻桌子底下,等到最后一颗珠子被捡起,结果他光顾着捡珠子了,完全没有记得方位,陈乐面上带笑地刚想出来,一钻出来,正好对上明鹤言那张冷脸,他才发现自己此时正半跪在他脚下。
明鹤言看着没什么表情,眼睛里的情绪早就被他压下去了,大家族的规矩,喜怒不形于色。
陈乐简直是进退两难,只能讨好地露出一个假笑:“明生,您的东西。”陈乐本准备借着这话出去把珠子放桌子上,明鹤言这人好像被传有洁癖,不喜欢别人碰他,别人给他递东西向来都是恭恭敬敬地把东西放他面前。
谁知,明鹤言却突然伸出手,手心正对着他,那张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真的多谢你啊,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