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的钟声已在走廊尽头回响。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苏然低头对付着一道力学题，额前碎发遮住微蹙的眉头。窗外银杏树落尽了叶子，光秃枝桠在灰色天空下静默。

“苏然，政治老师找。”

课代表的声音不大，却让苏然手中的笔在纸上划出不和谐的曲线。他抬头，对上周围同学同情的目光。在这个重点班里，被政治老师单独召见通常不是好事——尤其对于政治长期徘徊在及格线边缘的他来说。

苏然抿唇，放下笔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声响。教室里压抑的空气似乎更沉重了。

穿过走廊时，几个其他班的学生嬉笑着跑过，带起一阵风。苏然侧身让过，目光落在窗外操场上。不久前校运会的喧嚣仿佛还残留着。他记得祁安倒在自己身上的样子，这些记忆似乎好远了。

政治办公室在二楼尽头。苏然站在门前，深呼吸，抬手敲三下。

“报告。”

“进来。”

推开门瞬间，一股暖气和淡淡茶香扑面而来。政治老师坐在最靠窗位置，正低头批改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头推了推眼镜。

“苏然啊，过来坐。”

旁边有张空椅子。苏然走过去坐下，双手规矩放在膝盖上。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老师放下红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苏然点点头，又摇摇头。

老师叹气，从一堆试卷中抽出一张，摊在桌面上。苏然瞥见那个熟悉的分数——六十八分，用红笔圈了起来，旁边还有“班级排名：42/48”的字样。

“你看看这个分数。”老师手指敲了敲卷面，“我不是第一次找你谈这个问题了。你物理能考到年级前十，数学也稳定在一百三以上，为什么政治就这么困难？”

苏然垂下眼睛，盯着自己鞋尖。这个问题他自己也问过无数次。那些抽象概念、需要精准记忆的术语、错综复杂的逻辑关系，对他来说比物理公式更难捉摸。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门课。”老师语气缓和了些，“但分数不看个人喜好。你其他科再好，政治拖成这样，总分也上不去。上次月考，你就是因为政治，从年级第一掉到第五名。这次的年级第一又被祁安拿走了吧。”

办公室挂钟滴答作响。另一位老师起身去倒水，脚步声在安静房间里格外清晰。

“说到你同桌祁安，”老师突然转移话题，“他政治就不错。虽然总分有时候比你低一些，但政治单科能排到年级前五。你们不是关系不错吗？可以多向他请教请教。”

苏然心里暗暗回应。祁安哪科学不好？他就是那种天生适合学习的人，政治那些绕来绕去的概念，到他嘴里就变得清晰易懂。

老师又说了些鼓励的话——要认真背，要理解性记忆，要学会答题技巧。这些话像程序一样，苏然几乎能背出来。他安静听着，偶尔点头应声，心里却在计算刚才那道没解完的物理题。

“好了，回去吧。”老师最后挥挥手，“记住我的话，期末考试前还有时间。”

“谢谢老师，老师再见。”苏然起身微微鞠躬，转身离开。

关上门那一刻，他松了口气，却又感到一阵无力。走廊空气比办公室冷冽许多，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水雾。他伸手抹开一小片，看到外面灰蒙蒙天空，像是要下雪。

回到教室时，午休时间已经过了一半。不想睡觉的同学三三两两坐在位置上自习，教室里很安静。苏然位置在第三排靠窗，祁安正埋头写一套数学卷子，侧脸专注，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苏然轻轻拉开椅子坐下，看着桌上摊开的物理卷子，又想起老师刚才的话。他犹豫一下，从桌肚里翻出政治练习册。那本粉色册子边角已经有些卷曲，里面字迹大多潦草，选择题括号里常常随意乱选，简答题处则有大片空白。

翻开最新一页，是昨天应该完成的部分。苏然盯着第一道选择题，题目问的是关于“市场机制与政府干预的区别”。四个选项每个都长得差不多。

他咬着笔头，用排除法去掉一个明显错误的，剩下三个开始在眼前打转。五分钟过去，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绝望感悄悄爬上心头。他转过头，看向旁边的祁安。对方已经做完数学卷子，正在检查最后一道大题，眉头微蹙，似乎发现了不知道怎么纠正的错误。

感受到目光，祁安转过头来，眼神询问。

苏然用笔尖点了点练习册上的题目，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难为情地开口：“这个……怎么做？”

祁安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即从自己桌上拿过政治书，翻到某一页，又看了看题目，然后指着第一个选项：“这个说‘看不见的手指的是政府干预’，这是对的，我们学过。”

苏然点点头，表示听懂了。

祁安的手指突然伸过来，在他额头上轻轻一推：“你懂个屁，我他妈讲错了。”

苏然愣了一下：“？”

“看不见的手指的是市场机制，政府干预是看得见的手”祁安翻开课本的另一页。

苏然盯着那两页书上差不多的表述，突然觉得一阵烦躁。他把笔一扔，整个人靠回椅背：“我不学了。”

他第一次看到苏然“撒泼”的模样，还挺可爱，笑着看了一会。

“诶诶诶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祁安随后伸手拉住他袖子，表情从玩笑转为认真，“我好好讲，这次一定好好讲。”

苏然盯着他看了几秒，才不情不愿地重新坐直。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祁安用最简洁的语言梳理了那道题涉及的几个概念，又画了个简单思维导图，把市场经济、宏观调控、资源配置、政府干预，几个关键词的关系理清楚。他的讲解不像老师那样照本宣科，而是像在拆解物理模型，一步步分解，找出内在逻辑。

“所以这道题选C，”祁安最后说。

苏然盯着那个选项，脑子里把刚才的思路重新过了一遍，然后缓慢而坚定地在括号里写上了答案。

“有点懂了。”他说，语气里有种难得的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