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然兼职的便利店老板有事,他难得休息一天。祁安问要不要出去逛逛,苏然点头。
初冬的阳光透过香樟树叶洒下光斑,两人沿街走着。中午,祁安提议去附近一家不错的馆子。
饭馆里人声鼎沸,热气蒸腾。老板娘热情招呼他们坐下。祁安接过菜单,点了白切鸡、糖醋排骨、清蒸鱼、蒜蓉西兰花和西红柿鸡蛋汤。
“点这么多?”苏然有些惊讶。
“放松嘛。”祁安眼睛弯成月牙,“你太瘦了,得多吃点。”
苏然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桌布。
菜很快上来。白切鸡摆在中央,金黄油亮。祁安夹了最大一块放到苏然碗里:“尝尝,招牌菜。”
苏然盯着碗里的鸡肉,脸色突然变了。嘴唇抿成苍白的线,额头沁出细汗。
“怎么了?”祁安注意到异样。
苏然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盘鸡肉,眼神空洞。他喉结滚动,突然捂住嘴,发出压抑的干呕声。
祁安:“苏然?”
苏然:“洗手间在哪?”
祁安指了方向。苏然踉跄着冲进去。祁安想跟,被服务员挡住。等他赶到时,只听见里面传来呕吐声和水流声。
祁安站在门外,手足无措。
水流声停了。门开,苏然走出来,脸色苍白如纸,额前碎发被打湿贴在皮肤上。
“你还好吗?”祁安小心地问。
苏然点头又摇头,走到洗手池边用冷水洗脸。水流顺着他瘦削的下颌滴落。
“对不起,”他声音沙哑,“我不太舒服。”
“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苏然关掉水龙头,“只是有点反胃。”
回到座位,那盘白切鸡还在桌上。苏然只看一眼,脸色又难看起来。祁安立刻叫服务员撤走。
“你不吃鸡肉?”
“嗯。”苏然轻声说,手指抓紧衣角。
沉默蔓延。祁安看着苏然苍白的侧脸,突然意识到他对这个少年知之甚少。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祁安轻声问,“不想说也没关系。”
苏然抬起头,眼神迷茫。他望向窗外,阳光明媚,一切正常。但在他的世界里,有些东西永远停留在那个闷热的夏日下午。
“我六岁那年,”苏然缓缓开口,“家里养了一只鸡。”
祁安静静听着。
“它是我第一只宠物,关在阳台笼子里。我每天去看它,喂它吃米粒。它有褐色羽毛,眼睛很亮。”
苏然嘴角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很快消失。
“后来有一天,妈妈不在家,爸爸做饭。我放学回家找小鸡,找不到。爸爸让我先吃饭。我当时小,也确实饿,就去吃了。”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坐到餐桌前,看着桌子上唯一的肉菜,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爸爸用取笑的眼神看我,那副样子我至今记得。他笑着问我好不好吃。”
苏然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冲向厨房,猛地拉开门。鸡笼空着,垃圾桶旁是一地鸡毛,架子上放着一碗鸡血。整个厨房充斥着血腥味。”
他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我开始哭,哭了很久。爸爸只是在一旁笑着。我想到自己吃了什么,开始反胃恶心……我吐了。从那以后,只要看到白切鸡,闻到味道,我就会想起那只鸡被拔毛的样子,想起它从活生生的动物变成盘子里一块块肉的过程。”
苏然睁开眼睛,眼神空洞。
“长大后我尝试放下,告诉自己那只是一只鸡。但我做不到。只要闻到味道就会想吐。白天见到鸡肉,晚上就会梦到那天下午。”
他说完了,低下头。
祁安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尘埃在光斑里飞舞。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苏然——坐在靠窗位置,阳光洒在身上,背影孤单。
他们成了朋友,一起学习,一起备考。祁安喜欢苏然的聪明专注,喜欢他解题时皱眉的认真模样,喜欢他偶尔转瞬即逝的笑容。但他从未想过,在这个冷静自持的少年心里,藏着这样一段往事。
祁安胸口闷痛。他想象六岁的孩子直面自己的痛苦,想象那个孩子面对父亲嘲讽时的无助,想象这么多年苏然如何一个人消化创伤。
他意识到自己点菜时的“满心欢喜”是多么自以为是。他以为是在庆祝表达关心,却无意中触发了苏然最痛苦的记忆。
他想说什么,但所有话语都苍白无力。对不起太轻,安慰太虚,同情太居高临下。最后他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苏然紧握的手上。
苏然微微一颤,没有抽开。
“我们换个地方吧。”祁安声音沙哑,“我知道另一家店,素菜做得很好。”
苏然点头。
祁安结账,两人离开。出门时午后的阳光正好,街上车水马龙。
这是苏然第一次没有拒绝详细分享他的故事。
他们走了两条街,找到一家素食馆。店里安静,飘着菌菇香气。祁安让苏然点菜。
苏然点了清炒时蔬、麻婆豆腐、紫菜蛋花汤。等菜时两人没怎么说话,气氛是默契的宁静。
“其实,”苏然突然开口,“你不用这么小心。我平时还好。”
祁安认真地说:“我不是小心。我只是想尊重你的感受。”
苏然愣了一下,低下头,耳尖微红。
饭菜上来。祁安尝了一口麻婆豆腐,辣得直吸气。苏然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点牙齿。
“你吃不了辣?”苏然问。
“能吃一点……”祁安灌了一大口水,“但这个也太辣了!”
“我妈妈是川渝人,”苏然轻声说,“她做菜都很辣。小时候我总是一边哭一边吃,后来就习惯了。”
这是苏然第一次主动提起家人。
“你妈妈现在……”
“她和我爸离婚了。”苏然夹了一筷子青菜,“我和我爸一起生活。”
祁安明白了。
“你爸爸他……”
“小鸡的事情后我就恨他。他和我妈离婚后也没管过我,我们像陌生人。这就是我不想回家的原因。在哪都是自己照顾自己,在家还要看到他,不如待在学校。”苏然说得很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