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表情云淡风轻,但放在膝盖上的手却攥紧成拳,是因为紧张而无所适从,还是因为羞愤而压抑怒火,晏睿明懒得去关注,只是觉得有些无聊得可笑。这么多年了,路茗夏考验,或者说,羞辱人的手段一点都没有变。
她微勾起一侧的唇角,将一小块泛着淡红的牛排放进口中咀嚼起来。
谈与舟看着许北溟,又将视线转向自己的母亲,她似乎没有看出许北溟的不知所从,他想要出声提醒,却猛然想起母亲口中那声“特意”。
他下意识看向晏睿明,四目相对,她眼中包含了什么,又有什么寓意,他不明白,他只是觉得好累,可能是刚刚喝的药的副作用,累得他连张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路茗夏期待的目光中,许北溟垂下眼,从那一排刀叉中挑了一对和路茗夏手中差不多的,学着她的样子,对准那块昂贵的牛肉切了下去。刀刃轻易地陷进柔软的内里,暗红色的血水瞬间从切口渗了出来,蜿蜒在洁白的瓷盘上,像一道丑陋的伤口。
她的动作顿住了。没有人在意她的不自在,就连谈与舟也没有。
这很好。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用叉子稳稳叉起那块带着血丝、几乎能感受到生肉肌理的牛肉,没有任何犹豫地送入口中。
坚韧的纤维,冰冷的触感,浓烈的、属于生肉的腥甜味道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混合着黑胡椒和盐的味道,形成一种极其怪异的口感。胃部猛地抽搐了一下,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她用力地、缓慢地咀嚼着,下颌的肌肉紧绷,然后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路茗夏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眼底却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按预期发展。她抿了一口红酒,极为随意地开口:“听与舟说,许同学从小学到高中,一直都是年级第一,真是了不起。”
她放下杯子,杯底和铺着桌布的桌子相撞,发出沉默的轻响,像是一声克制不住的痛吟。
“学习这么好,你爸爸妈妈肯定也很聪明,才能教出这么优秀的女儿。他们是做什么工作的?”
许北溟握着叉子的手紧了紧。她不相信路茗夏真的不知道。关于她的那些破烂事,或许早就像一份无关紧要的档案,被摆在这些无聊看客的案头,成为茶余饭后一点可怜的谈资。可看着路茗夏那双带着浅淡笑意的、与谈与舟如此相似却又冰冷得多的眼睛,她又有一瞬间的动摇。或许,他们真的从来没有在意过她这种蝼蚁的故事。
她的存在,对这座白色城堡而言,大概就像今天餐盘里多出来的一把无关紧要的叉子。
许北溟沉默了,时间在刀叉偶尔碰触瓷盘的轻微声响中流淌,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路茗夏并不催促,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目光像蛛丝,缓慢地缠绕上来。
心慌的感觉毫无预兆地袭来。许北溟想去拿手边的水杯,指尖却一滑。
“哐当——”
盛着柠檬水的玻璃杯翻倒,冰凉的液体瞬间泼洒出来,浸湿了洁白的桌布,也溅了几滴在她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留下深色的水渍。
在极度整洁奢华的环境里,这声音和这片狼藉显得格外刺耳。
许北溟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与大理石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噪音。
“我吃好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背脊挺得笔直,“谢谢您的……邀请。”
她转身,只想立刻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许同学。”
路茗夏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她依旧优雅且淡定地坐在那里,甚至没有去看那片狼藉,只是微微抬起眼,目光落在许北溟僵直的背影上。
“在长辈没有起身离席之前,自己先起身离开,这,就是你的教养吗?”
餐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晏睿明的头垂得更低。谈与舟脸色蓦地一变,他放下刀叉,金属与瓷盘碰撞出清脆一响。
“妈妈!”他提高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病中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甚至……是难堪。
许北溟停住了脚步。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那片令人眩晕的精致奢华,背对着那两道如有实质的目光。几秒钟后,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身。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锐利如出鞘的冰刃,直直地刺向主位上那个依旧维持着完美仪态的女人。餐厅顶部巨大的水晶吊灯光华流转,落在她眼中,却化不开那一片冷凝的漆黑。
在这漆黑中,她似乎看见了无数个扭曲的自己。
“我这个人,”她开口,声音清晰,冰冷,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一向是,别人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别人。”
她顿了顿,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路茗夏微微眯起的眼睛。
“所以,与其指责我,”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分明,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您不如,先反省反省自己。”
话音落下,餐厅里落针可闻。路茗夏脸上那完美的、无懈可击的笑容,终于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
直到这一刻,谈与舟才恍然大悟,这并不是一场梦,不是一场他期盼长眠不醒的美梦。
是现实,他想逃却无处可逃,想躲亦无处可躲的现实世界。
晏睿明看得出谈与舟的崩溃,但她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展开他无意识紧握的手,把蛋糕刀放在他发白的手心,绽开微笑,“切蛋糕吧。”
谈与舟霎时抬起头,闪着微光的眼充斥着不可置信,仿佛自己听到了什么“寰宇集团破产”的笑话。
他有一种冲动,想要把手中的刀狠狠扔在地上,想要厉声质问仍然优雅小口抿着红酒,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母亲,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把他仅剩的一点自尊心也彻底击碎?
但他最终还是像往常一样,在心里吐出一口生气,听话地切开那已经有点融化的蛋糕,将“快乐”一分为二,并不明显地摔在两人的盘子里。
这么轻松的举动却好似费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让他连张口尝尝这本为了祝福他而存在的蛋糕的心都没有了,他只能拖着沉重而疲惫的身子上了楼,又把自己埋入了黑暗,接着期盼就此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