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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 8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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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况出征已过半月,大军推进至魏州边境一处名唤凤凰岭的山地。周边三五要镇,往来人货都需经凤凰岭进出,可谓兵家必争之地。

日光灰白暗淡,铅灰云层沉沉压在战场上空,喊杀声震耳欲聋,阵地上箭簇如雨点般砸下,战车隆隆碾过,执辔的士卒中箭滚落,旁边士卒便双目猩红地接替对方抓起缰绳,继续呐喊冲锋。

罗玉成发髻已散,挥刀砍杀一位幽州都尉,血顷刻溅了他半张脸,他喘息声粗重如风箱,花白碎发被血黏在面颊上,垂眸一瞥手中长刀,已经卷刃破口。

身侧不远处,他一个下属对着魏军嘶喊:“幽军攻势已颓,兄弟们,咱杀他个片甲不留!”

正当这下属挥刀嘶吼时,一幽州士卒手握长枪悄然逼近,罗玉成大吼一声,纵马飞身冲过去,一刀劈中那幽州士卒面门,但对方手中长枪也狠狠刺中罗玉成肩头,枪头齐根没入,那幽州士卒抽搐两下,瘫软倒下。

“罗将军!”下属惊呼。

“都当心些!”罗玉成咬牙砍断肩头的长枪枪身,枪头只得稍后处理,转头又冲入一片刀光剑影中。

另一侧,幽州阵地后方不远处,临近凤凰岭山脚。

伤兵源源不断的从阵地上被抬下来,又有一队队增援士卒补上。

两支队伍相向而行,从阵地到幽州大营都需从山脚林地中穿行一段。

只是,两支队伍在林间赶路的时候,那些幽州士卒都止不住的左右瞧瞧,脸色微微发白,稍有几声鸟兽鸣叫,有的士卒竟会浑身一抖。

密林掩映中,一队人马屏住呼吸蜷缩在林间草丛灌木之中,一双双眼睛在林叶间隙里死死锁定着不远处的幽州士卒。

一声近乎气音的低语:“将军,何时动手?”

王昶眯眼沉默了下,“再等等。”

他细细端详,面前这队幽州增援人数约莫五六百,为首的是个幽军都尉,这行人距离他们所在的灌木丛极近,王昶连那都尉唇边的刀疤都看得一清二楚,此刻这都尉目光正来回扫视。

王昶身侧,一众魏军压低身子,蹲伏在地,手死死抓住腰间刀柄,不少人背上还负着宽大的□□。

魏军皆圆睁双目,绷紧脸孔一动不动,唯有冷汗从额间不断渗出,沿着脖颈淌下,没入领口汗巾中。

待那刀疤脸都尉率领增援人马走出一段距离,独独留下伤兵队伍仍在林子里穿行。

王昶眸子冷光一闪,一声令下:“杀!”

下一瞬,魏州士卒便从灌木草堆里冲出,手中刀剑朝幽军挥去,幽军乱作一团,弃下伤兵就欲逃走,但都被魏军追上,截杀得干干净净。

山林里只听一片惨叫。

前方刚离开的刀疤脸都尉听见身后动静,扭头朝身后幽军下令,“后面不对,回去看看!”

幽州增援人马立即调转方向折返。

王昶听得杂沓马蹄声,朝身后士卒一挥臂,“老规矩,散开!”

魏军迅速三五人一组,每组都有一名士卒背负□□,他们以组为单位,散入林间各处,顷刻不见踪影。

等折返的幽军士卒策马飞奔,路过这些魏军面前时,寒光一闪,只听胯下战马悲鸣一声,重重跌倒,而马的前腿竟已被砍断,血流如柱。

马背上的幽军尚未反应过来,已经滚落在地,尚未来得及爬起身,便被冲来的魏军一刀了结。

刀疤脸都尉被周围一片凄厉喊叫包围,正欲驱马钻入林间隐去行踪,却被从密林里闪出的王昶拦住了去路。

王昶骑马在他面前慢慢踱了几步,两人皆满面戒备长久对视,那刀疤脸都尉冷笑道:“魏军天天躲在林子小打小闹,真是一群畏首畏尾的懦夫!!”

王昶也笑笑,“小打小闹,还不是打得你们战战兢兢?每次路过林子都吓得左顾右盼呢!”

那刀疤脸都尉被戳中痛脚,脸孔一阵扭曲,一夹马腹,便挥刀冲向王昶……

如此这般,魏、幽两军在凤凰岭争夺数日,每每早上还是幽州占领,而晚间却又插上了魏军旗帜,反复不知多少遍。士卒前赴后继冲上阵地,然而从上阵到整支队伍覆灭,也不过一刻钟。到处都是损毁的战车,尸首横陈,方圆数里,血水浸透了一掌来深的土地,泥泞不堪。

惨淡月光下,魏军大营,伤员持续从阵地上被抬下来,医士挽着袖子一身血污,奔走于各个安置伤兵的营帐,血水从帐帘下方的缝隙里淌出来,在泥土上汇成暗红的溪流。

主帅营帐,一众将领皆甲胄未除,罗玉成刚从阵地上退下来,肩头纱布早已被血浸透,医士凑近察看,面色一沉,“将军,这伤……不能再上阵了。”

罗玉成却一摆手,“劳驾医士先去看看王将军。”说罢,硬撑着坐直身子。

王昶手臂甲胄破碎,血肉绽开,闻言却摇头道,“我这点伤不妨事,主公,先议事吧,不必顾及末将这点小伤!”

储况站在舆图前,手上也缠着纱布,微微透出些许红色。

他道:“医士且给王将军处理吧,议事可同时进行。”

灯火下,赵玄璋扫过众人,眉眼半明半暗,越发沉郁,率先开口禀报:“主公,短短四日,我军在凤凰岭已经折了六千士卒,而幽军增援却像无底洞!幽侯把晋州、祁州旧部统统派来此处,这样下去,凤凰岭失守只是时间问题。”

王昶叹息一声,“末将按主公部署,已带领手下士卒分散入山林侵扰幽军,虽有所牵制,但他们兵源充沛……哼,这帮祁州、晋州旧部的将领心肠也够黑,全是不要命的打法,视手下兄弟如草芥!”

“还不是幽侯歹毒!”罗玉成怒从中来,不顾伤势猛地一锤膝头,甲胄铿然作响,探子来报,他把那些晋、祁旧部将领的家眷统统扣押,逼他们不得不带手下来送死!”

营帐里顿时响起一片咒骂声,不少将领顿足大骂,不想牵动了伤口,疼得连连吸气。

储况沉默半晌,微微抬手,四下霎时安静下来。

“那些出身晋、祁二州的将领拼命,是因为家眷捏在薛明远手里……”储况缓缓抬眸,“可手下士卒数以万计,薛明远还能各个扣押不成?”

赵玄璋眯起眼,“主公的意思是……从这些底层士卒入手,分化瓦解?”

“不错。”储况面色一凛,“之前田畦司汇报,薛明远大刀阔斧整合晋州粮仓,粮食优先保障幽州百姓,以平抑粮价……”

冷笑一声,“那晋州百姓吃什么?这些出身晋州的士卒,他们在前线为幽州卖命,可他们的妻儿爹娘,却被幽州抢走了口粮。”

王昶与罗玉成对视一眼,面色都为之一振。

然,赵玄璋却仍眉头紧锁,“如今幽州大营戒备森严,我军探子实难混入…”

王昶拧眉,“那这消息该如何递到这些晋、祁旧部耳朵里?”

储况手里捻着两枚黑石子,是沙盘推演时所用,石子在他手里飒飒轻响。

“……那就让他们的家眷开口。”储况眼睫一掀,扫了一圈,复又落下。

罗玉成不解,“这……主公有何妙计?”

储况却垂眸不语,半晌后只道,“……时候不早,今日先议到这里。”

赵玄璋与王昶互换了个眼色,猜测主公怕是另有安排,便不再多言。

储况转而对王昶道,“再多派些士卒散入山林,战线拉长,从各个方向侵扰幽军,不要恋战,消耗他们即可。”

王昶拱手应下。

议事完毕,众人齐声告退,留下储况一人静坐在营帐里。

储况屈起指节一下下叩击着桌案,沉思了片刻,“……逐影。”

一个黑影自营帐外一闪而入,如鬼魅一般,轻轻跪到储况面前。

“去联络几位在晋州的分教主,让他们把幽侯抢晋州口粮的事,加油添醋一番,编成打油诗、童谣,煽动晋州百姓仇恨幽州!”

逐影领命退下,营帐里灯火暗了暗,复又亮起。

储况侧首望了眼外面黑黢黢的荒野,朔风贴着地面扫过,带起细碎沙石,抽打着旌旗和营帐。

回眸看看身后,营帐里只有一条长案、几卷兵书、甲胄配剑,一道简陋屏风和卧榻,他颀长的影投在屏风上,随烛火轻微晃了晃。

伸出缠着纱布的手,从怀里摸出临行前卫瀛给他的平安符,放在鼻尖轻嗅,平安符上曾经沾染的些许女子香气早已消散殆尽,只能闻到自己手上伤处阵阵血腥气和纱布下的草药味。

储况起身绕过屏风,从榻边行装里找出之前一直贴身带着的香囊,略翻动了下,轻轻取出一片干枯发脆的海棠花瓣,托在掌心瞧了瞧。

恍惚间,他好似又看见那年春日,少女娇笑宴宴,举着花枝点在他肩头,‘这账,本宫可记下了,日后连本带利一起还!’

她说的每一个字,他竟都记得,她却怕是早已忘了。

将花瓣一并小心放入平安符里,贴身收好,合衣卧下。

说来也怪,他手上的伤,白日里无论是冲锋杀敌时,还是与部将议事时,都几乎没有感觉,此刻夜里孤身卧在榻上,却觉得伤口阵阵抽痛。

他伸手摸了摸身侧空无一物的卧榻,凤眸在冷夜里睁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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