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鼓擂起,凤凰岭上空再度回荡着喊杀声,山林里的鸟雀走兽早已逃走,一片死寂,而不远处的战场上却血肉横飞、金戈相击。
一个脸孔稚嫩的小卒握着长枪两股战战,被身后冲锋的士卒来回冲撞,铁甲洪流裹挟着他上了阵地,抬脸就正对上敌人血红的眼睛,不等他迎战,只觉胸口钻心的疼,只来得及喊了句:“娘!”便应声倒地……
幽州阵地后方,几位将领策马观战,身侧不断有伤兵从战场上被抬下来,如暴雨后奔逃的蝼蚁一般,哀嚎声不绝于耳。
荀政剑眉沉沉压在眸子上,却连看都不曾看一眼那些士卒,只是举起千里眼,不错眼珠地凝望着战局,缓缓开口,声音里寒意逼人,“小小一个凤凰岭,竟久攻不下……”
身侧副将面色阴翳,艰涩道,“上将军,魏军实在狡猾,他们的士卒分散在山林各处,近来越发频繁的侵扰我军,不是趁乱烧了粮草辎重,就是包抄后路截杀士卒,搞得人心惶惶,不少士卒夜不能寐……”
荀政放下千里眼,握紧腰侧刀柄,“魏军战力远逊于我军,却会借助天时地利,以弱克强……魏侯储况,是个狠角色。可我幽州岂会坐以待毙?!”
“上将军的意思是?”
荀政冷酷一笑,“他用山林做掩护,偷偷摸摸,那我便放火烧山,烧他个寸草不生,看他们往哪里藏!”
副将眼眸皆闪过冷光,大笑道,“上将军妙计!”
“此事就交给霍将军吧。”荀政目光投向人群后方一白衣小将。
霍挺闻言,面上闪过一阵怔愣。他本是祁州旧部,祁州先后被晋、幽吞并,他随众投降。两次易主,处境尴尬,全家老小皆被幽侯薛明远以‘照看安抚’为由,拘押在蓟城。
此番上将军荀政亲自点他的名,这怕是他唯一的翻身机会!
思虑及此,霍挺拱手应下,“末将领命!”
霍挺眼珠略转了转,可放火烧山,压根算不得什么功劳,他得拿出更有价值的东西……
踟蹰片刻,凑近荀政小声道,“末将知晓些魏军旧事,事情倒是不大,不知上将军可感兴趣?”
荀政瞧瞧他,叮嘱身侧副将继续督战,自己打马与霍挺一并离开。
霍挺错后半个马身跟在荀政身侧,低声道,“末将早前在祁州军中,曾听闻从魏州缴获的皮革软甲十分蹊跷……”
荀政瞥了他一眼,“直说便是。”
霍挺忙和盘托出,“那些软甲的缝制手法,与北国十分相似!”
荀政勒住战马,眸光骤冷,“此言当真?”
霍挺拱手正色道,“千真万确!”
荀政眯起眼,望向远处战场,炮火隆隆,炸开朵朵黑云。
“……此事,需得尽快禀报主公。”
远处大营里,祁、晋二州旧部士卒正聚在一处搬运辎重,沉重的担子压弯了腰背,如今已入秋,他们却仍穿单衣,忍不住停下来搓搓手,一抬眼就瞧见霍挺与荀政在山坡上骑马谈事。
“呸!一起投降幽州,当官的吃香喝辣,把手下弟兄们推上去做炮灰!”
“这仗打的……咱到底是给谁卖命?”
“嘘,小声点。”
“还怕啥,老子家里来信说,祁州的粮仓都空了,幽州人把粮食全拉走了。”
另一个士卒闷声道,“我家在晋州,也一个样,老娘来信说,今年冬天熬不过去了!”
一伍长瞥见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面色愤愤然地私语,大喝一声,“好大的胆子,敢偷懒怠工!”
说罢,提着军棍大步过去,照着这群士卒背上、头上劈头打去,凄厉的惨叫声与伤病的呻吟混在一处,难辨彼此……
当天深夜,凤凰岭周围的山林火光四起,大火如野兽般呼号着,将整座山岗吞噬,夜空一片橙红,恍若夕阳。
魏军大营临近密林,士卒皆从睡梦中被浓烟呛醒,顾不得穿衣便争先恐后地冲出营帐,张目结舌的望着四周冲天的火舌,仿佛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只听罗玉成高声一喝,“把伤员搬出来,抬到车上!抢救粮草!”
一众士卒才急忙分头行动起来。
王昶策马到营地外看了看,再度冲回营帐。
“主公!火情十分危急,附近仅有一条江水支流,尚有六七里远,根本无法救火!”
储况披着外袍,转身取过长剑,“这火定是幽军所为…速速拔营!”
数万魏军,在火海浓烟中连夜拔营转移。
而另一边,幽州大营里,荀政帐中灯火通明,他将一封密信交至亲兵手中,略交代了几句,对方便快马加鞭将密信连夜送至幽州治所蓟城……
日夜兼程,密信抵达蓟城时已是两日后的夜里。
听得亲随叩门通报,薛明远睁开眼,略沉了下,披衣而起,挑灯打开递上来的信,拆开扫了一眼,面色渐渐暗了下去,捏着信纸一角望了望面前跳动的烛火,唇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怨不得本侯此前三番五次找北国人合作,他们非但置之不理,还反咬一口,抢了幽州的粮仓。”
将密信缓缓撕成两半,放在烛火上烧了,齿缝间挤出一声嗤笑,“原来北国是条早已认了主的狗!”
转头遣人连夜召见相邦徐苏,薛明远换上常服到书房等候。
半个多时辰后,徐苏在幽侯府邸门前停车下来,一路衣袂带风,侍从迎着他匆匆进了书房。
徐苏恭敬施礼,薛明远半句寒暄也无,直接将前线荀政带来的消息告知对方。
徐苏闻言,面颊紧绷,“原来如此,怪不得北国人半点面子也不给幽州!”
薛明远捻须冷笑,“那储况人前端着如玉君子的派头,背地里却勾结蛮夷,哈!原来是个狡诈卑鄙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