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瀛头也不抬,“放那儿吧”,连眼睛都没从文书上移开。
储况笑了笑,转身去净室梳洗。看来,他的瀛瀛,真的乐在其中。
眼看货殖总策铺开得比预想的快,卫瀛心情舒畅,这天夜里就寝前,瞥见窗前长榻上的棋盘,忽然来了兴致。
“平日里总见你摆弄棋子,却没和你正经交过手。”卫瀛笑着拉过储况,两人一起坐到榻上。
她捏起一枚黑子,“今夜我倒要讨教一番。”
储况笑笑,“那为夫献丑了。”
片刻后,棋盘上风起云涌,卫瀛虽是女子,棋路却好似驰骋沙场的少年将军,但储况的防线固若金汤,一丝破绽也无。
卫瀛被激起了胜负欲,面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全神贯注的调兵遣将,招式也越发凌厉。
储况见她攻势迅猛,防御却难以兼顾,温声提点道,“瀛瀛,不论对手多强,总得先守住生路,才能赢。”
卫瀛不以为然,“与强敌生死缠斗,若不全力以赴,如何能赢?”
储况瞧瞧她神色,知她此刻兴头正盛,唇角闪过一抹笑意,好像不经意间,他的防线松开一丝缝隙,卫瀛眼睛骤然亮起,一枚黑子便横插进去,很快便把储况的防线扯开了一道口子。
储况温润一笑,“胜负已定,还是瀛瀛技高一筹。”
卫瀛起先笑容得意,可盯着棋盘瞧了瞧,笑意渐收,蛾眉一竖,“好啊,储况,储云卿,你糊弄我!”
储况忙把满盘棋子拨乱,“怎会!”
卫瀛不依不饶,扯住对方衣袖,“再来再来!不许让我!我倒要看看,谁的路数能赢!”
储况但笑不语。
两人正玩笑间,外面侍从通报,有亲卫日夜兼程的从幽州送来一封密信。
那信封上赫然是顾青笔迹,卫瀛笑意顿消,冷声道,“快拿来!”
储况也从榻上起身,与卫瀛一道展开密信细读,面色都是一沉。
顾青密信里写道:‘“幽侯已察觉有商贾在操纵粮价,正在严查幽州各大商号,近日被羁押受审的商户不下百人,草民也被盯上,已经折了两三下属,再行动恐全线暴露,望殿下示下,是退,是进?’
卫瀛放下密报,低头敛目,不发一语。
她想过薛明远会反击,但没料到这么快。薛明远对幽州的掌控,可谓如臂使指,果然是个强敌!
但,顾青是她在幽州最重要的暗桩,若暴露,不仅前功尽弃,还可能过早暴露魏州意图。
储况立在她身侧,与她一同沉默片刻,轻声问道,“瀛瀛,你想退么?”
卫瀛摇头:“自然不想……但若顾青暴露,后续再想部署旁人,难上加难。”
储况静默片刻,眼帘一落,“你可信他?”
卫瀛看了储况一眼,“他全家老小捏在我手里,没什么好怀疑的。”
储况勾唇,“我说的不是他的忠心,而是他的本事。”
卫瀛顿了顿,“我派人摸过他的底细,他自幼家贫,从沿街卖花的小贩起家,不到二十载,就挣下了遍布魏州的几十家商铺,在商贾间人脉极广,口碑也不错,是个能人。”
储况笑了笑,“那你信他能从幽侯眼皮子底下全身而退么?若信,咱们就让他稍微‘暴露’一些。”
卫瀛眯起眼,“你是说,让他弃卒保车?”
储况颔首,“对,让他舍弃一两条不那么紧要的囤粮路子,丢给幽侯,好掩护真正的命脉。”
卫瀛默了默,“可这分明是在赌,赌幽侯查到一点边角就收手?太冒险了。”
储况敛去神色,“只要让幽侯不得不收手,就可以了。”
卫瀛眉心微微一跳,“哦?你是不是有什么妙计让幽侯首尾不得相顾?”
储况却默然不语,侧过脸望向窗外,窗户正对着北方的夜空,今夜天空疏朗无云,几点星子闪烁,泛着幽幽绿光,浑似草原上的狼曈。
他望着那片星空微微出神,如今普天之下,能让幽侯首尾不得相顾的‘狠角色’,不在大启,而在那片广袤的草原之上。
只是……这条路并不光明磊落,暂且不能让瀛瀛知道。
片刻后,储况只道:“瀛瀛只管说,信不信顾青。”
卫瀛望着储况神色,知他心底另有谋算,只是不愿多言,便果断道,“我既用他,便信他。”
储况倏然一笑,“好。”
夜色越发深沉,万籁俱寂。
床帐里,储况静静卧在外侧,耳畔隐约传来卫瀛安睡时平稳的呼吸声。
他缓缓睁开眼,瞧了里侧一眼,默默起身,撩起床帐走下地,取过外衫披上,轻步行至门前,从门缝里窥见门外值夜婢女掩唇打了个哈欠,他转身到了窗前,轻轻推开窗,身影一闪,便翻出窗外,落地时悄无声息。
到了一处浓密树荫下驻足,树冠微动,逐影自枝叶间飞身落地,跪到储况面前。
储况低声道,“去联络许康,就说,我有要事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