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天气很好,无垠的天空中少有几缕丝絮般的云朵,阳光撒在大地上,不像夏日的那般炙热缠绵,更加柔和,迎着阳光合上眼睛,像是即将要醉倒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燕久迎坐在副驾上,闭眼沐浴着阳光。她今天本是想褪去繁忙的外衣,好好休息一下,比如到哪个咖啡厅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一坐,一边吃个下午茶,一边欣赏着来往的行人。
提着公文包仍走在加班路上的男人、胳膊肘挎着大大小小购物袋的姑娘们、背着书包结伴下辅导课的学生们……都能成为她的灵感来源。
不料刚吃过午饭,吴稞突然发来了消息,问她要不要出去走走。
此时,她身旁的吴稞正驾驶着老板闲置的面包车,有意无意地用余光瞥她一眼。
“为什么当时不愿意接这个任务?”燕久迎忽然睁眼,恰好对上吴稞的目光。
吴稞收回目光,沉默了两秒,动了动唇本想找个拒绝的理由,嘴里的话却快了一步:“因为我父亲。”
他认命地在心里叹了口气,既然话都不小心说出口了,那只能将错就错了。
“在我很小的时候,他经常带我去看鸟,不怎么顾家,后来我开始上小学了,他也更加变本加厉。他将很多家庭上的重任都交托给我母亲,每天很早就出门,晚上才回来,一回来就窝在电脑前整理他拍的照片……”
“他从来都没有关心过我母亲,后来我母亲生下我妹妹后得了产后抑郁症,他开始还会稍微照顾照顾,嘘寒问暖,后来有一天,他丢下我们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母亲已经患了心病,最终也没撑过来……有一天我放学回家,看到警车与救护车停在我家楼下,那刺耳的声音我现在都记得。”
“等我到警局时,大人们才告诉我,说我母亲抱着我妹妹一跃而下,两个人都没能救回来。”
吴稞一直平视着前方,好似在专注地开车,脸上看不出多余的情绪,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
这还是吴稞第一次与燕久迎说起他家里的情况,她先前只记得何峻清说他很小就没有亲人这件事。
“当我也开始喜欢上观鸟,我感到很错乱,有些难以接受……那天晚上我站在洗手间的镜子面前,掐住自己的脖子,感受着那股渐渐涌上来的窒息感。”
“我问镜子里的自己,为什么你会喜欢上一个你恨入骨髓的人的爱好,你难道忘记了这个爱好曾让你陷入痛苦中吗?”
吴稞张了张口,还想继续说什么,余光瞥见燕久迎担忧的表情,到底还是忍住了,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大概就是纯属喜欢犯贱吧。”
吴稞眉心紧锁,抿紧嘴唇,他的外套上能依稀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气。这个人的情绪本来就很少外露,哪怕是在这种时候,嘴里的话也异常平静,只有比平常稍快的语速暴露了几分他内心的波澜。
燕久迎从小没经历过这样的家庭矛盾,也没有类似的经历,只能感受到吴稞的情绪、同情他,却始终无法真正与他共情。这对她来说太遥远了,吴稞仿佛与她身处于两个世界。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吴稞,自己又能在什么立场上安慰他,好在她可以让吴稞暂时转移注意力,因此她切入新话题:“你昨晚喝酒了?”
吴稞一愣,随后点点头:“嗯……昨晚陪俞泽煜喝了点儿,主要是他在喝,我没喝多少。”
“味道很大吗?我明明洗过澡还换了衣服的。”说着,他嗅了嗅自己的衣服。
看得出来,吴稞和俞泽煜私底下的关系还是不错的,比起同事更像是哥们。
燕久迎笑着摇摇头:“没有,专心开车吧。”
“对了,如果现实中遇到那种粘网,不要自己处理,去联系当地林业局,我是因为在虚拟世界里所以才说去拆了。”
吴稞也默契地转开话题,一边说,一边变道下了高架桥。
燕久迎应了一声,再一细想,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怎么,现实世界就不敢了吗?”
吴稞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要是拆了,这属于人家的财产,人家反而可以制你。而且人与人的观点还是不同的,很多人不在意鸟,甚至还会吃野鸟,我们没有办法去改变别人,只能做好自己。”
吴稞带燕久迎来到了南洋子公园,由于位置有些偏远,燕久迎从没来过,但她对于这个目的地并不意外。
两人走进公园,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小型湖泊,燕久迎走上观景台向前望去,水里的柱子上站着几只缩着脖子的鸟。
“这是什么鸟?”燕久迎好奇地问,“它们长得差不多,就是羽毛有些不一样。”
“夜鹭。”吴稞将手搭在栏杆上,“背部有斑点的灰褐色鸟是亚成鸟,等它们变成成鸟后,就是这种灰蓝色。”
“长大了的夜鹭有一点像企鹅。”燕久迎说。
“它确实有一个爱称叫做‘中华田园企鹅’。”吴稞笑,“很多观鸟人经常会被它们骗到,本以为看到很稀罕的鸟,结果发现它们都是夜鹭,网络上还有很多相关梗图。”
这时,有一只很小的棕黑色水鸟突然浮出水面,几秒后又猛地扎下去。
“这是小??。”吴稞跟随燕久迎的目光介绍道,“它们很容易被当作鸭子,其实是另一种水鸟,有个俗称叫做‘水王八’,因为它们特别爱潜水而得名。”
紧接着,两人又发现了几种水鸟,吴稞耐心地一一介绍,有额甲红色、黑色身体的黑水鸡,额甲白色、体型比黑水鸡大很多的白骨顶鸡,还有经常游荡在水域里的绿头鸭和斑嘴鸭。
离开水边,两人上楼梯走到一个小山坡上,燕久迎听见几声婉转的鸟鸣,很快发现不远处的枝头有一只时不时翘一下尾巴的黄绿色小鸟。
“白头鹎。”在吴稞要开口时,燕久迎扭头看向他,先一步回答。她将双手背在身后,挺起胸脯,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吴稞点点头,欣慰地说:“没错,你可以出师了。”
燕久迎笑了笑,她私底下做的功课可不是无用功。她眼珠子一转,俏皮地说:“名师出高徒,这可得多亏我们小吴老师呢!”
吴稞轻咳一声,没有接话,维持住那副万年不变的面瘫脸。燕久迎又笑笑,倒也没继续打趣,继续迈着轻快地步伐向前走去。
“如果想要找更多鸟的话,最好的时辰是在清晨或者黄昏。”
吴稞感叹,本来他今天早上是要去远处看秋迁的,结果昨天晚上被试图作死的俞泽煜拉住,陪他喝了一晚上酒。
说是喝酒,大部分时间都是俞泽煜一边喝,一边讲着他和那白月光的点点滴滴往事,而吴稞只陪着喝了两三杯酒就自觉打住了,他的酒量并不是很好。
好在俞泽煜放过了自己,也放过了他,他凌晨就回到工作室没有通宵。只是今天早上他昏昏沉沉地醒了,想躺一下缓一缓,结果不小心又睡过去了,等他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燕久迎虽然很好奇俞泽煜最近的情况,但她没有选择继续追问,而是询问了别的事情:“秋迁已经开始了吗?”
吴稞掐指一算后说:“其实半个月前就开始了,今年降温快,很多鸟都提前了行程。如果你想去看的话,下次我们早点过去,可以在那边待一天。”
走着走着,吴稞带她走上一条临水的道路,很快她就明白了这么做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