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熟络的朋友变得陌生是从怎么时候开始呢？大概就是从输入法再也无法识别出他的名字开始吧。

“不要说了，你这个丑八怪！”或许是因为被朋友戳中心底埋藏的羞涩，八岁的小冉娇阳一把推开把脸凑上前来准备调侃她的小魏欣欣，却不想对方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力量，狼狈地跌入了后方景观喷泉的水池里。

“啊——”

等小冉娇阳回过神后，小魏欣欣全身已经湿透了。

水的增重让她一时无力站起，她双手撑着池底，肘部与手掌传来一阵疼痛。万幸的是，下意识的条件反射让她及时做出反应，没有磕及头部。水池并不深，即使她湿成了个落汤鸡，池水也只到达她的腿部。

“欣欣？怎么回事？”一旁交谈的双方家长这才注意到这边发生的事情，朝这边赶来，一把拉起小魏欣欣。

“欣欣刚刚踩在台儿上，一不小心没站住，掉到水池里了。”

小魏欣欣刚想开口，却被小冉娇阳抢先一步。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小冉娇阳，而对方因为心虚，在察觉到她的目光后慌乱地将视线移开。

等小魏欣欣的父母开始抱怨，问她为什么要做出这么危险的举动时，她才不得不接受了这个现实，有些吞吐地辩驳道：“我……我没有。”

“你没有个什么？”母亲严厉地打断她的话，拉过她的手按在她的伤口上，弄得她咬牙直喊疼，“上周爬到公园的假山上去，返回的时候才知道害怕了，畏畏缩缩得不敢回来。前两天又不知道钻进哪个灌木丛里去了，带了一身草籽回来，那套衣服裤子我还没给你挑干净呢！”

“你和娇娇那么好的朋友，看看人家，怎么没学学好的？”

冉娇阳已经忘记那天的后续了，她只记得那天分别时，小魏欣欣一边被母亲拉着回家，一边时不时回头看她，两眼汪汪，充满了诸多不解与茫然，还夹杂着几分愤怒。

隔天上学，小冉娇阳带着昨晚折的千纸鹤，来到小魏欣欣的课桌面前。小魏欣欣很喜欢千纸鹤，但是她自己却怎么都折不好，而小冉娇阳心灵手巧，每次小魏欣欣想要，小冉娇阳都会帮她折出来。

小冉娇阳递上千纸鹤，刚想对小魏欣欣说话，千纸鹤却被对方“啪”地一巴掌拍掉。

“我不想和你做朋友，你个撒谎精！”小魏欣欣大声喊着，夹杂着一丝哭腔。她看都没看小冉娇阳一眼，用伤口还未痊愈的手抹了把眼睛，跑着逃开了座位。

两个小女孩冷战了很久，就连双方的家长都看出来事情不对劲，可每当他们问起，两人都默契地笑着转移话题，说只是快考试了，学习最重要。

期末考试如期而至，要是考好了，暑假就能快快乐乐的，但要是没考好，这个假期过得就不会太愉快，父母混合双打都不是最可怕的，要是接近两个月的暑假都憋在家里——小小的脑瓜根本接受不了这么大的痛苦。

小冉娇阳再次见到小魏欣欣时，已经是暑假之后的新学期，假期的第一天她就打听到，小魏欣欣已经被送往去南方老家的火车的路上了。

暑假刚刚结束，开学考就来了，考试的座位随机，两人不在同一个教室。小冉娇阳每次考试结束都会寻找小魏欣欣，可是对方像是有意躲了起来，一次也没找到。

小魏欣欣开学考得并不好，她忘记了几道拼音写词语的题目，被老师点名批评，并且留堂罚抄。小冉娇阳偷偷看向她的座位，对方低着头，妹妹头散下，遮住她的脸颊，看不清表情。

等下课后，小冉娇阳坐到小魏欣欣旁边。

小魏欣欣没有看她，只是说：“你不要可怜我，我不想和你做朋友，你是撒谎精。”

她的声音还夹杂着些许鼻音。

小冉娇阳的脸“唰”地一下红了，或许是因为随着年龄渐渐增长的自尊心、又或许是因为再次开口就可能会提到她把对方推到水池前，小魏欣欣打趣她的话，她没有说话，而是默默递给小魏欣欣几张罚抄纸。

小魏欣欣咬紧嘴唇，下意识地行动却比脑中的想法要更快些，朝那纸上一看，上面是密密麻麻已经写好的词语，纸上的字迹工整有序，几乎与她的没有两样。

小魏欣欣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

两个小女孩就这样破冰了，但这件事情对于冉娇阳来说，仍然留下了芥蒂，她觉得自己始终欠魏欣欣一个道歉，无数次想要重提旧事，可明明要说的话就在嘴边，却又因为各种原因咽了下去。

小魏欣欣当年打趣的内容放到现在，也就是一句玩笑话，小冉娇阳长相可爱，性格开朗，经常有些小男孩来献殷勤。以往她都不在乎，还一本正经地将收到的情书上交给父母，希望他们能向班主任反馈，让那小男生别再来打扰她。可是那次的小男孩是隔壁班的班长，也确实有点小帅，让她有些在意。只是被小魏欣欣戳破后，她感到了浑身不自在，缺乏正确引导的她满脸羞愧，脑子跟不上行动，这才做出过激的举动。

那句“丑八怪”也不是她的本意，小魏欣欣长相普普通通，脸上生了许多雀斑，班上的男孩们经常偷偷这么叫她。而她有一次恰好听到了两个小男孩正在说这些闲话，立刻瞪了一眼他们，指着他们的鼻子劈头盖脸一顿骂，还声称再说这种话就要告诉老师。对方被吓得不再吱声，小冉娇阳却不知怎么的，记住了这三个字，在那一天，她下意识地顺嘴就说出口了。

由于魏欣欣的父母换工作迁回老家，魏欣欣也回到老家上高中，两人的联系多为电话。后来，魏欣欣以课业繁重拒绝了很多次冉娇阳的电话，冉娇阳好几次想要开口去问，可是青春期的少女更加细腻敏感，她生怕不小心再次说错话，又惹魏欣欣生气。

漫长的高中三年也可以只是一瞬间，时间一晃就来到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卸下繁重的课业，冉娇阳本来想和魏欣欣出去玩，美名其曰共同享受一个如梦般的毕业旅行，但是魏欣欣却说她马上就要出国了，还需要准备很久其他考试和有关面试，不方便出来。

再后来，冉娇阳收到了一条讣告。

主角正是魏欣欣。

何峻清握着冉娇阳的手，她的手比刚刚暖和了不少，他读取到了她的记忆。

当世界的主人对他们这些人产生了信任，会慢慢将自己不敢面对的记忆以各种方式传递给他们。

这是员工手册上写着的。

冉娇阳的方式，就是与她接触。

“她是怎么去世的，阳阳？”何峻清轻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