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
怡红院外已有脚步声。
小丫头提水、换花、扫地。
水洒在青石上,一片凉意。
“快些,今日人多。”
门帘轻动。
宝玉已醒。
他没有叫人。
只坐着。
听外头人声一点一点多起来。
不多时。
袭人进来。
见他醒着,笑道:
“倒省得我叫。”
她替他整衣。
又道:
“今日怕是不得闲。”
宝玉笑:
“原也没打算闲。”
话未说完。
外头一阵笑声。
湘云已闯进来。
“寿星还没好?”
一把掀帘。
风也带进来。
屋里顿时亮了。
宝玉被她拉起来。
“今日不许躲。”
湘云一面说,一面替他理衣带。
手快得很。
“你若跑了,我去把你捉回来。”
众人都笑。
早饭摆上。
还未坐定。
人已陆续来了。
探春带了诗稿。
湘云抢着念。
几句未完。
凤姐已进门。
“好热闹。”
她一面说,一面扫了一眼屋里。
“今日你们谁也别省事。”
又指宝玉:
“他倒可以。”
“只管坐着受用。”
宝玉笑:
“难得清闲一日。”
丫头们送礼。
香囊、玉佩、扇子,一样一样堆上来。
湘云拆得最起劲。
忽然手一滑。
玉瓶落地。
“啪——”
碎开。
众人一愣。
湘云先笑:
“替你破灾。”
宝玉也笑。
弯腰去拾。
指尖被划了一道。
血渗出来。
他却像没看见。
随手在袖上抹了。
“越发应景。”
凤姐笑骂:
“今日你们是要把这一屋子都拆了才算。”
笑声一片。
午前。
众人又去贾母处。
屋里药气淡淡。
帘低。
光不甚亮。
贾母靠着。
见宝玉进来。
笑了。
“今日是你。”
宝玉上前。
贾母手落在他头上。
轻轻一按。
“去闹。”
这一句极轻。
屋里人却都听见。
凤姐忙笑:
“老太太放心,少不得要闹上一日。”
众人笑。
气氛暖起来。
傍晚。开宴。
灯一盏一盏点起来。
从廊下到水边。
一路过去。
光慢慢铺开。
园中席面已摆齐。
桌上银器映灯。
酒气未起。
人声先热。
凤姐最先到。
还没坐下,就先看了一圈。
“今日谁也不许躲。”
她笑着说。
“躲了的,我明日一个个算账。”
湘云拍手:
“正该如此!”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抢了个上首。
“寿星还没来,我先占了。”
众人笑。
宝玉被人簇着进来。
衣裳比平日略华些。
却不显得拘。
凤姐看见便笑:
“好个寿星样子。”
又对众人道:
“今日他什么都不用做,只管坐着。”
“谁叫他动,我罚谁。”
宝玉笑:
“那我可省事了。”
说话间,丫头们流水似的上菜。
热气一阵一阵。
香气也跟着起来。
湘云已经举杯:
“先饮一轮!”
酒还没到唇边。
她忽然指着宝玉:
“慢着,先罚诗。”
众人一片附和。
凤姐笑道:
“正该罚他。”
宝玉被推到桌前。
笔墨早已备下。
他提笔。
略一想。
便写。
写得极快。
像是早在心里。
写到一半。
忽然停住。
笔尖悬着。
灯影在纸上晃。
他像是想起什么。
又像是不敢想。
下一笔落下——
“花开两处月同天。”
湘云先叫好:
“这一句值三杯!”
众人起哄。
宝玉也笑。
举杯连饮。
酒入喉。
他微微一顿。
像是呛了一下。
却又压住。
席间笑声正盛。
那一侧。
黛玉坐得靠后些。
面前酒未动。
她只偶尔端起来。
又放下。
宝钗坐在她旁边。
人来人往。
她却始终侧着一点。
像是替她挡风。
见黛玉又要端杯。
她伸手按住。
“凉。”
声音低。
几乎埋在笑声里。
黛玉侧头看她。
唇边带一点笑。
“你今日倒管得严。”
宝钗不接这话。
只把那杯换开。
另斟了半盏温的。
递过去。
黛玉接了。
指尖碰到她手。
停了一瞬。
才收回。
这一点小停。
没人看见。
席上却忽然一乱。
湘云起身去抢一盘点心。
丫头正端着。
被她一撞。
盘子一歪。
点心撒了一半。
“哎呀!”
众人一齐笑起来。
凤姐拍着桌子:
“今日这是连地都要分一份。”
湘云反倒更高兴:
“我替大家尝过了,不坏!”
笑声越发大。
气氛一下推上去。
这时薛蟠也到了。
已经带了几分酒气。
一坐下就嚷:
“赶上了没有?”
湘云笑:
“正好罚你!”
薛蟠也不推。
连饮两杯。
抹了把嘴。
目光一转。
看见黛玉。
他便直说道:
“林妹妹身子不好,少喝些。”
这话一出。
旁边几人都笑了。
湘云先接:
“你倒会疼人。”
薛蟠也笑:
“本该如此。”
说得直。
一点不绕。
众人笑得更厉害。
气氛反而更热。
黛玉也笑。
却没应。
只低头抿了一口。
宝钗在旁。
轻轻把她的杯往里推了一寸。
没有说话。
宝玉看在眼里。
心里忽然一动。
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
却又说不出来。
席面越发热闹。
酒一巡一巡过去。
笑声此起彼伏。
有人起哄作对联。
有人抢酒。
有人装醉。
凤姐一面笑,一面暗暗使人添酒减菜。
哪里冷了。
哪里又热了。
她一眼都看得见。
灯光越来越亮。
水面浮着光。
人影也浮着。
宝玉坐在席中。
被人拉着说话。
被人劝酒。
他都应。
也都笑。
却总有一刻。
他的目光会越过人群。
那边。
宝钗正低头同黛玉说话。
两人靠得极近。
黛玉笑的时候。
会微微偏过去。
像是只对她一个人说。
宝钗听着。
偶尔点头。
偶尔回一句。
声音很低。
却让人看得出认真。
人声鼎沸。
她们却像在另一处。
宝玉看了一会儿。
忽然低头。
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席上又起一阵笑。
不知是谁说了什么笑话。
灯更亮了。
夜更深了。
这一场宴。
越热闹。
越像什么在往深处沉。
但没有人停。
也没有人说破。
只管笑。
只管饮。
只管今夜。
笑声一层层叠上去。
直到酒散。
酒散得并不干净。
园中还留着人声。
远远的。
一阵一阵。
宝玉从席上出来。
脚下微虚。
却不是醉。
他站了一会儿。
像是要等什么。
廊下。
黛玉正出来。
手里还拿着方才未用完的团扇。
风一过。
她轻轻咳了一声。
人却站住了。
像是知道他在那里。
宝玉走过去。
“回去么?”
声音不高。
有点轻。
黛玉点了点头。
却没动。
又一阵风。
竹影在地上晃了一下。
碎碎的。
宝钗从后面过来。
步子一向稳。
到了近前。
只看了黛玉一眼。
便道:
“夜里风重。”
她说着,已经伸手。
把黛玉肩上的薄衫往上拢了拢。
手落得很自然。
却停了一瞬。
像是在试她冷不冷。
黛玉没有避。
反而轻轻往她那边偏了一点。
几不可见。
却是真实地靠过去了。
宝玉站在旁边。
看见。
却没有说。
只道:
“我送你回去。”
三人便一起走。
过沁芳桥。
水面灯影浮动。
有人在远处还未散。
笑声顺着水过来。
断断续续。
湘云的声音最亮:
“再来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