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渐深。
大观园里桃花初盛,粉云一般压在枝头。风过时,花瓣落在石径上,轻得几乎没有声息。
早饭后,宝玉原打算往潇湘馆去,却被薛姨妈院里的婆子唤住。
“姨太太请二爷过去,说宝姑娘气色见好,要谢前儿那味药材。”
宝玉忙道:“那不过替人问一声,何必言谢。”
婆子笑:“跑腿也是情分。”
他只得转去蘅芜苑。
蘅芜苑添了几枝新花。
窗下光线柔和,宝钗正坐在案前,将几枝半开的芍药理进青瓷瓶里。花色不浓,衬着她气色倒比前些日子明亮。
莺儿在旁笑道:“姑娘如今精神好,连花都显得娇些。”
宝钗抬头轻笑。
“是花衬人,还是人衬花?”
宝玉掀帘进来,正看见她低头那一瞬笑意。
那笑极轻,却比往日更真。
“宝玉来了。”
宝钗起身。
“近来园子里热闹,你倒少见。”
“不过瞎走。”
宝玉坐下。
“姐姐今日气色好。”
“好些。”
宝钗语气平常。
“前几日那味药,多亏你替我去问。”
宝玉摆手。
“不过顺便。”
“顺便也不是人人肯。”
她抬眼看他。
那目光温润,不避。
宝玉心里忽然一热。
“我自然肯。”
宝钗低头,将花枝扶正。
“我知道。”
屋里一时安静。
莺儿识趣,借口去添水退下。
宝钗从针线篮里取出一物。
“桥上那日风急。”
她将东西递过去。
“替你缝了个护腕。”
宝玉怔住。
素白细布,角落只绣了一朵极淡的芍药,不张扬,却雅致。
“给我?”
“你常站在风口。”
宝钗语气温和。
“年轻时不觉,落下病根便不好。”
宝玉低头看着。
“姐姐这样细心。”
“不过顺手。”
她淡淡道。
“戴不戴,都随你。”
宝玉却当即系在腕上。
“我戴。”
宝钗见了,也不过一笑。
两人说起园中琐事——湘云昨日嚷着再放风筝,探春又理账,凤姐笑骂婆子。宝玉说得兴起,宝钗听着,偶尔低声一笑。
笑声不高,却连绵。
光线安静。
日子仿佛本就如此。
廊下忽有脚步。
黛玉原是来蘅芜苑借一本《会真记》。
走到门前,正听见屋里一阵轻笑。
那笑并不张扬。
却温柔得极。
她脚步停了一瞬。
心里忽然空了一拍。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何。
掀帘进去。
屋内光线静好。
宝玉坐在宝钗对面,袖上已系着那方护腕。
宝钗正低头替他理一枝花刺。
神色安稳。
宝玉先看见她。
“林妹妹!”
语气欢喜。
宝钗回头。
“妹妹来了。”
黛玉神情如常。
“原来姐姐这里这样清静。”
“不过说几句闲话。”
宝钗笑。
“妹妹若有事——”
“我来借书。”
黛玉走到书架前。
目光掠过宝玉腕上。
“新物件?”
宝玉低头。
“宝姐姐替我做的。”
“哦。”
黛玉语气轻淡。
“宝姐姐真周到。”
宝钗神色如常。
“他常受风。”
“是么。”
黛玉抬眼看宝玉。
“你何时这样怕风了?”
宝玉一怔。
“不怕。”
“既不怕,又何必添。”
她笑。
“倒显得娇贵。”
屋里气息轻轻一紧。
宝钗只道:
“防患于未然罢了。”
“姐姐说得是。”
黛玉低头取书。
“未然之事,总有人替人记着。”
那一句极轻。
宝玉却忽然觉得腕间微热。
他忽然意识到——
方才那样笑,是忘了有人会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