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一行人顺着山壁,一路悄然直去。在数个中年人之间,一个样貌冷峻、几乎被五花大绑的男人格外显眼,除了裴凌霜,还能是何人?
当头的自然是周彪,一身短衣,粗声骂着这泥泞的路,虽然是筑基期的修士,但当空御剑难免显眼,而且他总不能抛下这一帮子人不管,便只能用真气裹着脚,艰难行着。
至于他人,情况当然更糟。这种未曾开发的山林,只要雨一淋,那苔藓花草都滑脚的很。因此,众人的怨意自然更重,对队伍中间的裴凌霜也没什么好脸色——时不时有人往他那地方故意“呸”一口的,推搡一下的,甚至于踹一脚的。
而裴凌霜脸上全然是失血过多的苍白,像是一个破烂的麻袋,在队伍中央步履蹒跚地挪动,一双漆黑的眼却在默默注视周彪的后脑勺。
口鼻间溢满了铁锈的血味,此时的他几乎嗅不到雨后的草木香。当然,他没因为身上彻骨的疼痛而皱一下眉头。但莫名的,心里冒出的念头却是:
幸亏便宜师尊睡得够沉。
万一给沈扶光看到了自己这狼狈模样,说不准他会怎么……
凌霜闭了闭眼,把那团模糊的影子赶出脑海。再睁眼时,又是一片冰冷。
“磨蹭什么!”王四猛地推了他一把。裴凌霜脚下一个踉跄,险险跌进泥里,横生的枝条划过脸颊,鲜血混着雨水淌下。
王四看着裴凌霜这落难模样,不屑地又嗤笑了两声,却是舔了舔嘴唇。裴凌霜的剑就在他手上,被翻来覆去地把玩。这把剑倒是好剑,不过老大不一定能看上眼,倒是可以被自己拿在手上……
王四满心欢喜,用脏兮兮的湿袖子又擦了擦剑,一副已经把剑收入囊中的样子。他是练气后期巅峰,全队里也是能排上前三的战力。其余人虽然眼红,但也没法,除了在背后偷偷嚼舌根,也做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举动。
王四拿着剑笑,对一旁默默走着的裴凌霜忽地开了口:“哎,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柄剑,叔就替你收着了,哎,这么好的剑,是哪来的,该不会是那个沈扶光送你的?”
裴凌霜静静看着王四。
王四自顾自道:“其实叔也知道,你没有勾结沈扶光的胆量,规规矩矩把这剑献给我,再把信件的事情解决了,我去老大那边帮你求求情?咱们本就是同伙、是共谋,何必闹成现在这样?”
说着,王四还遗憾地摇摇头,叹道:“若是你不来这一招,我们都不会拿你怎么样。你非要整我们一下,唉,真是……”
裴凌霜仍然不吱声,只是心中冷笑,若裴柿真傻乎乎这么想,今晚裴柿和沈扶光估计就被一起塞药鼎里炼作药材了。
王四也不恼,嘿嘿邪笑一声,低下头。这真是寒光凛凛一把好剑啊,放外边不得卖一两百灵石?普通散修哪来这么一笔横财,得辛辛苦苦赚多久才能攒出这么一把,这倒好,落在一个练气期的小子身上,夺过来倒方便了。
他越看越爱,忍不住往手上吐了口唾沫,就要往剑身上擦。
裴凌霜的眼神一凝。
他当然知道此刻该做什么——继续隐忍,等到木屋前再图后手。这本是他计划好的。
可那把剑……
他莫名想起白日里,沈扶光在武器铺前和老板缠斗了三个时辰,磨得口干舌燥,最后掏钱时那张因为省下点灵石就笑得洋洋得意的那张脸。
裴凌霜一生用过的兵器多了去了,一把破剑而已,也不知道为什么值得高兴成那样。
可此刻,看着王四那口脏兮兮的唾沫即将抹上剑身,裴凌霜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咙里,不吐不快。
“我劝你住手。”
王四诧异地扭过头,恰好对上裴凌霜那双寒潭似的眼。黑衣男人哑着嗓子,嘴角殷红的血迹在细雨里还没被洗去,但却多了几分恣意森然的笑,一字一句道:
“你敢把那脏手,摸到剑上试试?”
“你信不信,我能让你是这帮人里第一个死的?”
王四先是一怔,随即大怒,一耳光扇得裴凌霜倒飞出去,跌进泥地里。他还不解气,抬脚便踹,污言秽语混着雨声。
裴凌霜弓身护住要害,身上剧痛,却始终盯着王四。
那双眼睛,就是不肯从王四身上挪开半分,尤其是嘴角还在笑着,越笑越凶——像一头暂时被困住、却已经在心里把猎物撕咬了千百遍的野兽。
踹着踹着,王四竟有些发毛。
这小子到底是在装硬气,还是真有什么后手?
竟然身体僵硬,不是很敢继续动手了。
队头一个粗壮声音却忽地传来:“王四,你干什么!不要耽误时间!”是周彪在恼火道:“他耐不住屈辱,在这里来个丹田爆炸,到时沈扶光跑了,我们又该如何是好?他死都不肯说出信件的位置,又该如何是好!”
王四表情一凝,应了一声,又愤愤不平骂了两声,朝裴凌霜的方向吐了口唾沫,转身就走,任由那个修为更低的杨小六骂骂咧咧地把裴凌霜提起来。
但那双沾了唾沫的手,倒还真没敢往剑上抹。
一行人动作麻利,尤其是周彪表面看起来粗犷,其实心细如发。想到没在裴凌霜身上搜到任何符咒和丹药,就起了几分疑心,怀疑这小子布置了什么埋伏,散出几个人探查,不过一路上也没任何所得。
一直到视线尽头,出现了一栋简陋的小木屋。众人停下脚步,周彪才算是放下心来,看来这裴柿在路上没有什么多余的布置,是自己多想了。
小木屋里一片漆黑。
裴凌霜艰难掀开眼皮,眼前止不住泛黑,但还是看出了那个木屋的轮廓。
明明是一片漆黑,他却忽然想起来了在火光里,满头汗珠,专心致志炼丹的漂亮青年。
裴凌霜幽幽叹出口气。
这笔账是裴柿欠沈扶光的,今天他也算是替裴柿偿了。
“老大。”有人匆匆向周彪奔来,却是大叫道:“木屋里没人!”
周彪脸色骤然一变,盯向了裴凌霜,眯起眼,又问:“木屋里有什么布置吗?阵法?符咒?”
“都没有!”那人声音紧促,“我们上下翻了一遍,就是个普通的木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