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童的暑假是在一箱还没拆封的快递和一沓没写完的论文里结束的。
八月三十一号那天下午,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行李箱,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跪在箱子上压了半天,额头都沁出了汗,拉链才勉强滑过去。
她蹲在地上喘着粗气,环顾了一圈客厅。
确认没落下东西,才把行李箱竖起来,立在玄关,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三点十二分,没有新消息。
她盯着时间看了几秒,把手机收进口袋,拖着行李箱推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对面的大门关着,门上没有贴任何东西,干干净净的,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她站在自己家门口,看了一眼那扇门,站了大概三秒。然后她转身,拖着行李箱往楼梯口走。轮子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咕噜咕噜的。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门还是关着的。
她转回头,拎起行李箱,一步一步地下楼。行李箱太重了,她每下一级台阶都要停一下,把箱子放稳了再下下一级。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的手臂已经酸了,把箱子靠在墙上喘了口气。
“怎么不叫我?”
声音从楼上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喘,大概是跑下来的。
她抬头,凌朝站在四楼的拐角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T恤,头发有点乱,脚上趿着拖鞋。他大概是听见走廊里行李箱的声音跑出来的。
“不用,我可以——”她的话还没说完,他已经走下楼梯,从她手里接过了行李箱的提手。
“我来。”他说。
他的手指碰到提手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指。凉和热碰在一起,像冬天的手伸进夏天的风里,温度差让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凌朝先松开了手,但不是完全松开,是换了一个角度,从她手心的下方托住了提手,让她的手自然地滑开了。他拎起行李箱,一级一级地往下走。箱子很重,他的手臂上绷出了很淡的肌肉线条,从T恤的短袖边缘延伸到手肘。
付童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走到一楼楼道口的时候,他把箱子放在地上,直起身来,转过来看她。他的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在下午的阳光里亮了一下。他刚才大概在睡觉,头发比平时更乱,后脑勺那撮翘得比平时更高,T恤的领口有点歪,左边的领子折进去了一个小角。
付童伸手想帮他把那个角翻出来,手伸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她的手指悬在他领口旁边大概十公分的位置,停了大概一秒。然后她把手缩回来,攥住了自己背包的带子。
“谢谢。”她说。
“今天就回去?”他问。
“嗯。”
“几点的车?”
“四点半的高铁。我约了车,三点半到楼下来接。”
凌朝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她身后大敞着的门,门外是小区的中庭花园,阳光把花坛里的叶子晒得发亮,一个小孩在骑小自行车,歪歪扭扭的,骑了两米就摔了,爬起来继续骑。他又看了一眼她脚边的行李箱,银色的,二十四寸,拉杆上挂着一个粉色的小挂件,是一只橡胶做的小猫,被她捏得有点变形了。
“东西都带齐了?”他问。
“齐了。”
“钥匙带了?”
“带了。”
“身份证?”
“带了。”
“学生证?”
付童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背包的侧袋。
学生证在的,和校园卡放在一起。
“带齐了。”她说,把背包的拉链拉好,抱在胸前。
凌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老楼的楼道并不宽敞,两个人站在那里显得有些拥挤,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在他们脚下投出两团短短的、靠在一起的影子。楼道里有穿堂风,把付童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拢,别到耳后。凌朝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手指在耳后停了一下的动作,目光在那个动作上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移开了。
“凌朝。”她叫他。
“嗯。”
“你明天开学?”
“嗯。”
“高三了。”
“嗯。”
“会很累的。”
凌朝没有说“不累”,也没有说“还行”。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听着,“嗯”了一声。
“好好吃饭。”她说。
“你也是。”
“我学校食堂挺好的——”
“你上学期有三次因为睡过头没去食堂,在宿舍吃了一整天的饼干。”
付童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看着他的表情,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任何情绪参与的事实。但她的耳朵开始烫了。
他怎么知道的?
她上学期在宿舍吃饼干的那三天,都是因为前一天晚上赶论文熬到凌晨三四点,第二天起不来,食堂关门了,外卖不想等,只能翻出抽屉里囤的饼干充饥。那三天她谁都没有告诉,连室友都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凌朝没有回答。他弯下腰,把她的行李箱提手转了一个方向,让轮子朝前。
“车来了吗?”他问。
付童看了一眼手机——三点二十五分。司机发了一条消息,说还有三分钟到。
“快到了。”
她出了楼道,手指攥着背包的带子,攥得指节发白。她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所有的句子都挤在一起,堵在喉咙口,谁也不肯先出来。
“凌朝。”她又叫了他一声。
“嗯。”
“我走了之后……”
她停住了。走了之后怎么样?走了之后你别忘了吃饭?走了之后你别忘了——
她什么都想让他记住,又什么都不想让他记住。记住太累了。高三已经够累了,她不想在往上面再加任何东西。
“走了之后好好照顾自己。”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小一点,软一点,像一颗被水泡过的糖,甜味还在,但形状已经模糊了。
凌朝看着她。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鼻尖上那粒小痣照得很清楚。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片扇形的影子,嘴唇微微抿着,抿出了一个很浅的、不太明显的梨涡。她没有笑,但梨涡在那里。她紧张的时候梨涡也会出现,她自己大概不知道。
“你也是。”他说。
“车来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门外,一辆黑色的轿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单元门口,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正在看手机。她深吸了一口气,弯腰去拉行李箱的提手。凌朝的手比她快了一步,他已经拎起了箱子,抬步往出走。
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晒在她胳膊上,热辣辣的。她眯了一下眼睛,跟在他后面走出大厅。凌朝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司机下车帮忙调整了一下位置,关上后备箱的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付童拉开后座的车门,一只脚踩上了车门踏板。她停下来,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