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休息的屋中,桌上点了熏香,是梨木,还未燃尽,放有纱布和金疮药。
窗外一轮月,很明很亮,是清冷的透亮,庭下如有积水,树丛斑驳。
他说会保护她的孩子。
只有在有事相求的时候沐袅才会想起来叫上一声师兄,其他时间他就是条不咬人的恶犬,巴不得离得越远越好。
全是坏的,只要想到就恶心,可是很久很久以前他明明也好过,太久了,全忘了。
十一年前第一次见到岚时,她其实不讨厌他,反而很喜欢这个大哥哥。
虽然少年总是冷着脸,但是在一个刚失去所有亲人的六岁小女孩眼里,还是觉得下意识地想亲近。
他是师兄,她知道,兄是哥哥的意思。
那时候她还不叫长鸢,她叫十九,能上鹰山是因为她是聂家村唯一的活口。
屠村那一日她随小伙伴们一起去了落草坡割猪草,落草坡远,回来时却不见爹娘,只有满目火光。
男人一身如雪的白袍,他微微弯腰,拿过她手里防御的细木棍,擦掉她脸上的眼泪,把她抱进臂弯。
“倘若不甘心想找我报仇,本座等着你长大!”
“本座有十八个弟子,你就叫十九吧!”
他抹掉她的过去,把她带回他的山,交给后山的少年,花草丛里的少年不过十一二岁,身上带着草药的清淡气息,接下艰巨任务。
十九怯生生地看着朝他走来的少年,他生的很好看,少年开口说,他的名字叫山风,指指树梢又说,就是那个风。
十九抬头,树梢顶正被吹的微偏,轻柔晃着,发出好听的声音,逐渐平静下来,再看回山风,已消解了几分恐惧,他朝她笑笑,摊开手掌,掌中心有一颗糖。
“别怕,我带你看花。”他说。
花很好看很香,糖很甜,十九好像真的没那么怕了。可直到晚上她又开始害怕,一闭上眼就不停地做噩梦,梦里是呼唤她的爹娘,他们在火里痛苦哀嚎。
哭着醒来,再也不敢入睡,怕听到娘的哭声,她索性抱着一方小枕头,循着白日的记忆摸到山风的屋门口。
他没有嫌她烦,让出床铺,坐在床边陪着她度过山上的第一夜。
他对她说,要活,才能找那人报仇。
一定要活下去,十九牢牢记住,她很坚强,适应的很快,白日在花圃里学着认识花草,夜晚渐渐地也可以不依赖他独自睡觉,不再做噩梦。
影奴敲门来送吃的,是一盏燕窝,分明炖了很久。
沐袅沉默着,眼中影奴已走到门口,欲拉开门,她很想问问做影奴苦不苦,却发现无从开口。
苦不苦,自然是苦的,她也是从影奴过来的,没人比她更清楚那究竟是什么样的过去,可心甘情愿选择不再抗争成为影奴,也许也可以避免一些事,比如无穷无尽的厮杀。
沐袅坐下来喝了一口。
与岚是什么时候变得生分的?大概是,她被逼着意识到不杀人自己就会死,没有选择的时候。
十九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一直陪着岚捕花捉草,不用像前院师姐们那样天天训练天天打架,刀剑太痛了,哪有花草可亲?她甚至快忘了她是因何上的山。
直到入山三个月后,她被强行拿走小水壶,手里塞了一把小木剑,被推到前院,笨拙地跟着师姐练功学习,练功很累,要练习轻功基本功,要压腿,还不能吃太饱,学习也很苦,住的地方也随之搬到了前院,从此再也没有人在半夜惊醒的时候陪着她。
训练每天都在进行,一日一日永无休止,苦不堪言,痛到极致时,却极大地激发了她不服输的气性,也令她想起来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谁是仇人。
她也才知道他的名字并不叫山风,他叫岚,雾岚的岚,他也不是不受待见的偏门弟子,是阁主最喜欢的徒弟,也是最优秀的,而她碰过的花不是普通的花,全都是剧毒,一瓣即刻毙命。
师姐说岚是个坏东西,心比煤堆还黑,她不信,弱弱地说他是个很好的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