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界很少谈论“阶层”这个词，在官方的叙事里，巫师社会似乎始终是一个简单而纯粹的共同体。除了家养小精灵、半人马、妖精等有智慧的魔法生物，只要拥有魔法能力的人类，便天然属于同一个群体。纯血、混血与麻瓜出身之间的区别，理论上只是一些纯血家族坚持的传统观念，而不是社会结构本身。

可现实并非如此，塞莱斯特的家庭环境恰好是两个世界的交界处，她既熟悉魔法社会，也熟悉麻瓜世界，因此比很多巫师更容易看见被刻意忽视的裂缝。

纯血家族掌握着大部分历史悠久的产业与资源，店铺、庄园、炼金工坊或药剂贸易渠道往往已经在家族内部延续了数代。即使偶尔发生转手，也通常只在地位相当的纯血家族之间流动，不会对外开放。

魔法部内部的情况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许多职位成为了一些姓氏的自留地。能力固然重要，但决定命运的，往往是推荐信、家族关系或早已织好的关系网。没有背景、没有家族支持的巫师，即使能力出众，也很难真正进入体系的核心。

魔法界的规模太小了，人口有限、行业有限、职位有限，于是每一个位置都显得格外珍贵。当资源稀缺到一定程度时，社会结构就不可避免地走向封闭。对于出生在底层的巫师来说，看不见的规则就像一扇早已被人从里面锁上的门，他们能够透过门缝看见里面的灯火通明，却始终拿不到钥匙。塞缪尔·汤姆森就是这样的人，拿着一叠漂亮的考试成绩，在魔法部档案室里一坐多年，日复一日记录着别人的功绩。

至于说离开魔法界，更是天方夜谭。麻瓜出身的巫师既然已经见识过另一个世界，就不可能甘心重新回到普通人的生活里去。一旦被迫回归麻瓜世界，魔杖要被撅断，不能再使用魔法，关于魔法界的一切都必须被强行剥离。混血巫师和纯血巫师则更不会主动前往麻瓜世界，在他们看来，那是荒谬、失序，甚至近乎屈辱的选择。他们受着保密法的束缚，却又依赖这种束缚来维持自身的优越感。

格林德沃之所以能够如此迅速地聚拢追随者，正是因为他抓住了这一点。他给那些被排斥在体系边缘的人提供了一种新的解释，也挑动了他们心中本就存在的火焰。一个人如果长时间无法改变自己的处境，迟早会想要一个能自洽的理由。格林德沃恰好给出了答案，他说整个魔法界是腐朽的、错误的，需要被推翻、被改变。对于和塞缪尔一样的失意巫师而言，从一个世俗秩序里的失败者，摇身一变成为新世界的开辟者，这样的身份转换太有诱惑力了，让人无法抗拒。

塞莱斯特并不认同格林德沃宣扬的这一套结论，但她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也知道它为什么能蛊惑人心。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更加清楚，眼前这个已经成为格林德沃狂信徒的塞缪尔，不会被她的三言两语说服。

被禁锢的塞缪尔仍在情绪失控地咒骂着，颠来倒去地就是控诉和不甘，他们不可能通过普通审讯获得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我们没时间等他冷静下来，”忒修斯看着塞缪尔，先开口道，“用吐真剂吧。”

约瑟夫立刻点头：“我也这么想的，再让他继续喊下去，也不过是重复格林德沃的疯话。”

塞莱斯特叹了口气，从口袋里取出一支细小的水晶瓶，熟练地拔开瓶塞，抬手捏住塞缪尔的下颌，强行让他吞下三滴吐真剂。塞缪尔原本狂乱的神情渐渐松弛下来，瞳孔变得迟缓而空洞。

经过几轮对话，塞莱斯特他们很快搞清楚了此处的圣徒结构。这片区域的实际管理者是文达·罗齐尔，格林德沃最信任的助手。她奉格林德沃的命令，在萨尔茨堡附近建了一处监狱，名为纽蒙迦德，最近一段时间被抓捕的反对者都被送了进去。但塞缪尔只是外围成员，从未去过监狱，也没有见到过文达·罗齐尔，更别提知道格林德沃的下落了。他的工作只是负责监视进入黑市的陌生巫师，每天晚上回到黑市据点集合，汇报异常情况。

听到这里，忒修斯立刻提出一个计划，“今晚我可以变成他的样子去集合。”

塞莱斯特却摇了摇头，“你的变形术还不够精湛，而复方汤剂的味道又太明显，还是我去吧。”

约瑟夫对此没有任何争夺资格的余地，不提他的变形术水平，单是他的美国口音就足够暴露身份了。他站在一旁，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老老实实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