忒修斯一出门，冷空气便迎面扑了上来，太阳已经西沉，街道上只剩零散的行人。他在门口停了半秒，像是被酒劲顶得有些晕，随后才慢慢沿街走下去。

背后的视线依旧在，从他进入酒馆开始，若有若无的感觉就没有消失过。对于普通巫师来说，监视只凭猜测，但对一个长期执行追捕任务的傲罗来说，被盯住的感觉和本能一样清晰。忒修斯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仍旧维持着略微摇晃的步伐。

黑市和酒馆里的举动是表演的一部分，他卖魔药、讨价还价、在材料店门口犹豫，又回酒馆点酒聊天，所有动作都在向观察者传递同一个信号：他只是一个手头拮据、刚从法国逃出来的黑巫师。

按理说，这样的巫师不值得被长时间盯着。他心里迅速过了一遍刚才的情况，黑市里确实有不少圣徒，但他们大多忙着维持秩序或招募新人，不至于把精力浪费在一个卖几瓶魔药的小人物身上。更何况他身上的钱不过几枚加隆，连值得抢劫的程度都算不上。那么问题就更奇怪了，为什么还会有人跟着他？

忒修斯一边走，一边让视线自然地扫过街道。路面结着一层薄冰，马车的车轮压过去时会发出轻微的碎裂声。远处一辆麻瓜马车慢慢驶过，车夫裹着厚斗篷。街边的一排木桶，一辆停在路边的货车，还有拐角处那条更窄的巷子，都被他迅速记在心里。如果能在某个瞬间进入视线盲区，他完全可以直接幻影移形离开。

可问题在于，视线贴得太紧了。对方始终保持着一个恰好不会引起警觉的距离，却又没有真正离开他的感知范围。忒修斯试着在街角停顿了一下，假装被路边的石阶绊住，对方的注意力却立刻跟着移动，这反应根本不是普通尾随，倒更像受过训练的监视。

忒修斯心里不由得有些烦躁，难道是当地的傲罗同行？边境城市的傲罗有时候会在黑市外围盯人，抓几个倒霉的黑巫师当业绩。可如果真是这样，对方未免也太执着了一点。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看起来依旧有些踉跄，意识却越来越清醒。街道渐渐离开魔法市集的范围，灯光变得稀疏，行人也少了，再往前就是通向郊外的道路。如果真的要动手，郊外至少不会伤到麻瓜。想到这一点，他终于改变了方向。

忒修斯握紧掌心，通过同契之约留下的印记，他能模糊感知到塞莱斯特和约瑟夫的大致位置，两人的气息正停留在城外东南侧。

走出几条街之后，他不再维持醉醺醺的样子，既然身后的人已经跟定了他，再继续表演也没有意义，但变形术还没解除。忒修斯把斗篷领口稍微拉紧，心里却在默默计算距离，如果对方仍然跟着，那就只能当面见一见了。

塞莱斯特和约瑟夫已经把萨尔茨堡城外东南一带走了一遍，山脚下的林地被积雪压得安静而单调，偶尔有风掠过树梢，枝条上的雪屑便簌簌落下。一路上她没有感知到任何异常的魔力波动，没有隐藏结界，也没有被人为遮蔽的空间痕迹，这意味着这一侧的山麓很可能只是普通的自然地形。

塞莱斯特在一片稀疏的树林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坡。她刚准备转向另一片区域，感觉到了忒修斯的位置有变，掌心的印记传递出忒修斯紧张焦急的情绪，以及迅速靠近的路线。

约瑟夫也察觉到了变化，“他在往我们这边移动。”

忒修斯不会无缘无故改变行动路线，他们早上商量的方案里没有汇合这一条。现在他突然直接往城外靠过来，那他肯定是遇上麻烦了。两人立刻改变方向，向城镇那一侧走去。

没过多久，一个人影出现在不远处，忒修斯步伐维持在稳定稍快的速度，等到三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可以交谈的程度，他立刻说道：“我被监视了，在黑市里一直在跟着我，现在还在。”

塞莱斯特的目光在他身后扫了一眼，道路空荡荡的，只有过往马车留下的浅浅车辙印。

她放开了自己的感知，空气里的魔力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在塞莱斯特的意识中，周围每一道细微的魔法痕迹都被放大了。很快，她在右侧树林边缘捕捉到了一丝不协调的波动，是隐身咒。

“在那里！”她的魔杖几乎同时抬起，一发显性咒先声音一步击中了藏匿的巫师。

银白色的咒光掠过空气，撕开透明的幕布，下一瞬，一个身影骤然显现。对方的反应极快，在显形咒命中的同时就挥动魔杖反击，一道深紫色的黑魔法咒语直冲塞莱斯特而来。塞莱斯特侧身避开，反击随即展开，树林边的空地顿时被魔咒的光芒照亮。

那名巫师戴着银色面具，长袍的胸口别着圣徒徽章。他的攻击毫不迟疑，而且几乎每一道咒语都带着明显的杀意。黑魔法在夜色里像利刃一样闪过，连续逼向塞莱斯特。

约瑟夫和忒修斯刚准备插手，却被塞莱斯特的一个手势拦住，她在施咒的间隙示意两人先布置好麻瓜驱逐咒。

塞莱斯特神情越来越认真，对方的魔力给她似曾相识的感觉，所以她没有下死手，只是不断用防御类和束缚类咒语压制对方的攻击。

就在那名巫师再次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塞莱斯特身上的时候，忒修斯突然动了，一道无声咒精准地击中了对方的面具，碎片落地的声音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清晰。

露出的那张脸残留着阴狠的神情，即使沧桑了许多，塞莱斯特仍然在第一时间认出了他：“……汤姆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