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登斯把脸转向一旁,始终不去碰对方的眼睛。塞莱斯特提起过,有一种魔法叫摄神取念,只要稍不留神,心里的东西就会被人翻出来。他不知道格雷夫斯会不会这种魔法,可他不愿意让任何与塞莱斯特有关的事情暴露出去,哪怕只是一点点都不行。
于是他把自己重新缩回最熟悉的模样里,肩膀向内收着,背脊微微弯下去,脸上是教堂里人人都见惯了的畏缩和驯顺,只在听到魔法的时候,才悄悄露出一点压不住的向往。
等到格雷夫斯把话题引到那个孩子身上时,克莱登斯才低低开口,句子断断续续,先说教堂里的人太多,一时理不出头绪,又说这些事来得太突然,他从没想过会有人这样同他说话,脑子里乱得厉害。若真要他帮忙,总得给他一点时间,让他先把事情想清楚。
格林德沃对此并不意外,他允许犹疑存在,甚至乐于看见它。一个被教堂和藤条压了多年的孩子,忽然被告知自己有机会走进巫师的世界,不可能立刻把每一句话都答得妥妥当当。他把这种踌躇看作理所当然,于是顺势给了克莱登斯时间,说三天后还会再来,还是这个钟点,还是这条巷子,到时希望能听到一个更明确的答复。话说完,他在原地直接幻影移形离开,空气只是短促地扭曲了一下,很快便恢复如常。
克莱登斯站在巷子里,大口喘着气,过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身子。背上渗出的冷汗让衬衣牢牢贴在皮肤上,把新添的伤牵扯得更加火辣。格雷夫斯从头到尾都看见了那些伤,却没有抬一抬魔杖的意思。克莱登斯沿着墙边慢慢走回教堂,一路上在心里把梅林和上帝轮番求了一遍,只希望玛丽·露不会留意到他回来得晚了。
翌日中午,塞莱斯特照旧带着午饭来到巷子里。克莱登斯已经等在那,见她一来,连坐下都顾不上,便把前一晚的见面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格雷夫斯说过的话,他为什么会盯着玛丽·露身边年纪小的孩子不放,尤其提到女孩的部分,克莱登斯都记得清清楚楚。
塞莱斯特没有急着追问,只是先让他把午饭吃了,自己则抬起魔杖替他处理背上的伤。火辣辣的疼痛很快退了下去,衬衣下那一片紧绷的灼热也跟着消散。等这些都收拾妥当,她才慢慢把昨晚那个名叫帕西瓦尔·格雷夫斯的人到底是谁,讲给克莱登斯听。
盖勒特·格林德沃,这个名字在欧洲许多地方已经足以叫人夜里睡不安稳。塞莱斯特没有把他说成什么传奇人物,也不愿意用夸张的口气去渲染,只是一件件讲起他做过的事、掀起的风浪和留下的祸患。他擅长在边缘人群里播种怨恨,再把那些人推向更大的混乱,欧洲已经被他搅得够乱,如今他又把手伸到了美国。
塞莱斯特顺势给克莱登斯讲了一遍美国魔法界如今的处境。拉帕波特法律把巫师和麻瓜隔得太开,新塞勒姆又把反巫师的言论闹得满城都是。格林德沃只要在这上头轻轻推一把,巫师和麻瓜之间的裂缝就会越扯越大。默默然正是他眼下最想要的力量,而他之所以还披着格雷夫斯的脸,不过是为了能在魔法国会里自由来去。
她解释得很清楚,还把格林德沃为何会误判目标的缘由一并讲清。格林德沃的预言,阿不思从前也提起过,并非无所不知,更像是一些断断续续闪现出来的画面。看不清全貌的时候,人们总是会拿自己熟悉的经验去填补空白。
格林德沃真正见过的默然者只有阿利安娜,他大概认定了阿利安娜之所以能活过十岁,是因为有人一直护着她,又有塞莱斯特做的吊坠撑着。于是他自然而然地把纽约的默默然也往年幼的小女孩身上想,反倒忽略了站在眼前的克莱登斯。
克莱登斯听着塞莱斯特没有任何隐瞒地告诉他一切,这种坦诚相待让他觉得自己是被尊重的。昨晚独自坐在巷子里的那些念头再一次翻涌上来,克莱登斯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开口,甚至打断了塞莱斯特原本还要继续往下说的话,脸涨得发红,声音也比平时高了许多,“卡……卡文迪许小姐,我想跟你走。”
塞莱斯特停下来,抽出手帕替他拭去嘴角沾上的面包屑,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好,不过,先叫我塞莱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