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纽约仍带着夜里的潮气,像一层灰色薄纱,把派克街两旁的砖楼建筑裹得严严实实。街道上的焦铁味在湿气的浸泡下显得愈发刺鼻,仿佛整座城市都在昨夜余温未散的锅炉里醒来。街角的报童已经开始叫卖早报,马车和汽车挤在一起,轮子碾过积水,发出一阵阵潮湿而沉闷的声响。迷蒙的雾气把一切都染成了淡灰色,面包店刚刚开门,蒸汽从排气口冒出来,裹着新鲜麦香,沿着街边缓缓散开。
塞莱斯特买了一个面包圈,施了保温咒之后却没有吃,只是随意地拿在手里。她站在拐角处一家尚未营业的杂货店门口,帽檐压得很低,柔软的羊毛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远远看去,和任何一个早起的麻鸡女人都没什么两样。从这里正好可以看见教堂的全貌。对面的新塞勒姆教堂像一块凝固的阴影矗立在街角,灰白色的墙面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冷硬。门前摆着几张长桌,玛丽·露·拜尔本正指挥着孩子们忙前忙后,又要开始施粥了。
玛丽·露今天穿着一件黑得发亮的长裙,头发紧紧箍在脑后,颧骨下方的阴影把她那张本就严厉的脸衬得更加尖刻。她站在台阶上,目光不停地在几个孩子之间来回扫视,仿佛每一秒都在寻找足够正当的理由,好把谁拎出来训斥一顿。
一丝不苟的黑衣打扮和冰冷的神情,让塞莱斯特想起了一些纯血家族的老夫人,她们习惯在客厅里用细长手杖轻轻敲打地板,高傲地谈论着家族体面、声望与规矩。不过老夫人们至少懂礼节,也知道什么时候该维持体面,而不是像眼前这位一样,把自己的刻薄像一锅滚开的汤似的泼向一群孩子。塞莱斯特想到这里,忽然又觉得这比喻未免太失礼了,只好在心里默默向几位无辜被拉出来陪衬的老夫人以及梅林致了个歉。
此时,玛丽·露正站在台阶上,用一种几乎扭曲的音调训斥着克莱登斯,因为刚刚他发放传单时漏掉了几个路人。少年的头垂得极低,似乎想要把自己埋进脚下那一滩暗色积水里。雾气打湿了他的黑发,让他看起来像一只被折断了羽翼的乌鸦,立在冷风里,连影子都显得畏缩。
塞莱斯特走进教堂前的人群,指尖在袖口内侧轻轻一划,一道无声无杖的混淆咒掠过空气。
咒语像一层透明的水波般轻轻扩散,精准地落在玛丽·露身上,同时也笼罩住克莱登斯周围几个麻鸡。原本锐利如鹰的女人眼神骤然恍惚了一瞬,指向克莱登斯的责骂声戛然而止。她好像突然忘了自己方才在做什么,猛地转过头,盯住另一个站姿不够规矩的孩子,立刻用同样尖利的嗓音斥责起对方站得不端正。她的目光错开了焦点,再也没有落到克莱登斯身上。
克莱登斯抱着那摞传单站在原地,脸上闪过一丝困惑。
塞莱斯特已经走到了他身边,克莱登斯察觉到来人时,肩膀瑟缩了一下,条件反射地递出一张传单。
那位停在他面前的女士身上带着一股很淡的气味,像某种干燥的草药,又像清冷的金属,和教堂门口潮湿的空气格格不入。
塞莱斯特接过传单,从纸袋里拿出那个仍旧热腾腾的面包圈,递到他面前。
“吃过早饭了吗?”女士的声音很好听,不像养母那样尖锐刺耳。
克莱登斯不知所措地抬起头,看见一双深邃而平静的眼睛,两人目光相接后,他慌忙低下头,轻轻摇了摇。
塞莱斯特还是伸着手,“吃点东西吧,克莱登斯。”
男孩下意识地看向台阶上的玛丽·露,她正背对着这里训斥另一个孩子,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
塞莱斯特把面包放进他的手里,轻声说道:“她现在看不见。”
克莱登斯的手指微微收紧,依然低着头,小心地掰下一块面包放进嘴里。饥饿让他的动作变得急促,几口就把面包吃掉了一半,但他仍努力让自己吃得不那么明显。
过了一会儿,他才小声说:“谢…谢谢。”
克莱登斯似乎想问什么,可那些话在喉咙里堵了半天,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出口。最终,他断断续续地挤出一句话:“您……刚才……是怎么……让她看不见的?”
塞莱斯特抬起手,一阵温和的风轻轻掠过克莱登斯的头顶。男孩感觉到异样,用空着的手摸了摸头,发现自己原本湿漉漉的头发变得干燥蓬松。
克莱登斯睁大眼睛,“您、您是巫.——”那个词才到嘴边,他就猛地把后半截吞了回去。他敬畏又有些害怕地看着塞莱斯特,神情里既有疑惑,也有几乎无法掩饰的渴望。
“教堂后面有条巷子。”塞莱斯特说,“如果你想知道答案,今天中午可以过来。我会在那里等你。”
说完,她没有停留,也没有等克莱登斯回应,转身离开了人群。混淆咒在她离开的同时悄然解除,没过多久,身后果然又传来了玛丽·露对克莱登斯的训斥声,尖利得像一把在玻璃上来回刮擦的刀子。
与此同时,几条街外,纽特正蹲在一辆马车旁边,试图把一只极不配合的嗅嗅重新塞回箱子里。
“拜托,”他压低声音劝道,“现在不是找亮闪闪东西的时候。”
嗅嗅显然不这么认为。它正拼命伸长脖子,黑亮的小爪子朝着车轮上的铜扣乱抓,整只动物都散发着一种“只差一步我就能发财”的执着。
蒂娜站在一旁,抱着手臂,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介于无奈和怀疑之间。
“你确定这能吸引监视的人?”她说,“我的意思是,难道不需要更大一点的神奇动物吗?最好有翅膀,会喷火,还能把半条街都掀翻的那种。”
纽特一边和嗅嗅较劲,一边老老实实回答:“我希望能。”听起来他自己也不是特别有把握。
一阵脚步声从街道另一头传来。塞莱斯特像个清晨散步的路人一样走到他们身边,视线先落在纽特手里那只奋力挣扎的嗅嗅上,嘴角似乎轻轻动了一下,“情况怎么样?”
“非常顺利,”蒂娜面无表情地说,“如果我们的目标是把整条街的马车都拆掉的话。”
纽特的脸微微红了,低头继续和嗅嗅搏斗。
塞莱斯特的视线从他们身边轻轻掠过,落在街对面的报摊前。“你们看那边的报摊。”
纽特抱住嗅嗅,顺着她的目光抬起头。两个男人站在报摊旁边,其中一个正专心致志地翻报纸,另一个则低着头,看起来像是在等车。
蒂娜眯起眼睛,“那是……威尔科克斯。”
“你认识?”
“傲罗办公室的人,”蒂娜低声说,“格雷夫斯的心腹。另一个我没见过,但八成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