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注视着少年从高地往下奔跑,跑动时,他的双臂在空中舒展自然而然变作羽翼,带着他飞向高空。
好自由,像她从小窗窥见的飞鸟。
他飞上空,很快就变成一点黑点,戈柔眯着眼,都看不清他的身影。
但很快维卡诺又以凛冽之势飞向地面,呼啸的风围着她盘旋,火一样艳丽的龙也围着她盘旋,很多次距离地面不过一米的距离,小山般的体型将要倾倒却又稳稳飞翔。
他的飞行技术很好。
但下一刻,维卡诺便栽了下来,大地为之一震,压倒了不少娇弱的花朵,再也没有动作,如同一块磐石。
戈柔疑惑地凑上前,他受伤了?不应该的……
戈柔绕到龙首处,才一俯身细看,那双紧闭的大眼睛猛地将眼皮一掀,维卡诺扬起脑袋发出怪叫。
没有防备的戈柔被吓得也发出了一声怪叫,跌坐在地,手掌撑到地面,压在她手掌下的花儿就这样被变成了黄金。
维卡诺在地上又滚了两圈,时不时发出哼叫,一条龙这样做,的确有几分滑稽。
他小时候就是这样逗妈妈的,假装摔在地上,等妈妈前来查看时,他就会跳起来吓妈妈一大跳。
妈妈会咬他的脑袋,但也会发出愉悦的呼噜声。
但滚了好几圈,没有听见伴侣的笑声。
维卡诺爬起身,少女坐在花丛中,白裙上有花瓣落在上面,还有花瓣沾在了她的发丝间。
少女脸颊泛起红晕,不是因为笑,而是因为哭。
维卡诺如遭雷击。
伴侣起先只是无声地掉着眼泪,在他的注视下,她发出低低的啜泣,紧接着,遏制不住似的,哭声愈发响亮,眼泪也跟山洞里滴落的水珠子似的,啪嗒啪嗒。
好似落在了他的颈项上。
完蛋,他吓到了他的伴侣。
*
戈柔晚上做了噩梦。
梦见自己回到了被关在阁楼的日子。
她麻木地触碰着铁栏之外的递来的木块、石块或是其他,除了三餐、沐浴,日夜不歇地触碰,稍慢时,便会有人责骂她,用她的母亲威胁。
后来监管她的人成为了黑国师。
他是个很清俊的青年,面容冷淡地吓人,可却出乎意料地没有责骂她。
在她疲倦时,他会示意停止,让她休息,也是他向父王请求为她留出更多的属于自己的时间。
他会为她读诗、唱歌,讲很多有趣的故事,只要她笑了他也跟着笑,这是段难能可贵的美好时光。
可这是场噩梦,于是,黑国师温和的嗓音变了,念出来的话也让她胆寒。
“公主殿下,臣答应过你,会带你离开这间阁楼,现在请跟臣离开吧。”
他的声音染着血气,“臣会陪着你,去往另一个牢笼。”
戈柔拼命地挣扎,眼前的一切又都扭曲了,最后化作一片黑暗,充斥着父王、兄弟姊妹,还有妈妈的声音。
他们责怪她为什么还没有死,她引来灾祸为什么还能活在这个世上。
妈妈怨她,为什么不来瞧她最后一眼?为什么要丢下她独自享受好的生活?
那些声音即使醒来也没有离开,和幽灵一样纠缠着她,死也不放过她。
即使维卡诺带她离开巢穴,来到太阳底下,又能怎么样?风声里都是他们的怨恨。
直到维卡诺坠落,她被吓到。
其实没打算哭。
可是被吓得坐在地上时,戈柔心里忽然冒出的一点点小委屈像个雪团,越团越大,大到最后,不受她控制地滚落出界。
于是她的鼻头一酸,眼底也发烫,眼泪就不争气地往下掉。
这段时间以来的所有被她压得死死的情绪都随着眼泪宣泄出来。
无所谓了,让她哭一哭吧,就算这条龙烦了她,一尾巴把她挥开,她也停不下来。
疾风拂过,花草弯了腰,有人急切地扑到她身前。
泪光中,戈柔瞧见维卡诺眼神里全是慌乱与自责,他用手擦着她的眼泪。
戈柔不喜欢哭,因为哭是软弱,哭会让妈妈跟着伤心,哭会换来他人变本加厉的欺负。
哭换不来除了妈妈之外的人的怜惜与心疼。
可现实荒谬到戈柔以为此时此刻是自己临死前的走马观花,她的哭被一条龙所重视,好像她的哭在他的世界里是一件大事。
真的不是她的幻想吗?
不是,少年有些粗粝的手掌擦过她脸颊,擦的次数多了,脸上也开始火辣辣地疼。
他的眼睛全是她,落在她脸上的目光也专注得心惊。
“不、哭。”维卡诺磕磕绊绊地吐出这两个音节,他讨好似的也用脸蛋蹭蹭戈柔的脸蛋。
这声不哭,仿佛穿过了时间空间,来到了戈柔无措的七岁。
铁栏外是看守她的女仆,面对她的哭声,她们的背影是冷漠的拒绝。
“戈柔,不哭。”
但已经有人拭去了她的泪水。
戈柔哭了很久,哭得头昏脑涨,但又很清醒。
按捺在心底的疑惑也随之摆上明面,这条龙为什么愿意这样对她?
她对他而言,是食物?是好玩的玩意儿?还是什么其他的东西?为什么值得这样做?
黑国师好像说过,龙族很喜欢捉弄人,狡诈而乖戾,他也是吗?
欺骗到她的信任,然后再露出獠牙?
这些疑问,在撞进维卡诺那双真诚的眼眸时顿时消散。
戈柔想,即使是捉弄她又如何?哪怕他现在在心里想着如何吃了她也无所谓。
对她有杀意,食欲都好,都是针对她本身的欲望,而非其他就好。
“戈柔。”
他叫她了。
“我们……”
我们回巢穴?
戈柔猜他要说这个,但她看见,少年的瞳仁一错,落在她的身旁,眼眸竖起,露出兴奋的神情。
“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