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三天,都是这样的生活。
平淡如水,但戈柔很喜欢,几乎是以一种偷窃者的心态小心翼翼地度过这些美好时光。
她见过四次日升,看过三次日落,目睹风过林海翻涌,湖泊荡起涟漪,蝴蝶也曾落在她的发间,漫天繁星绚烂。
戈柔感觉自己好似活了过来,那颗因被囚禁在高阁十一年而日益枯萎的心脏渐渐恢复跳动。
一下一下。
戈柔由衷地庆幸自己在迎来死亡前能看到这些风景,当她站在太阳下,肌肤感受到阳光的暖意时,好似过往的灰暗都从身体里逃之夭夭。
可到了晚上,它们还是没有放过她,它们会钻进她的梦里,一遍遍上演她不愿意触及的回忆。
「父王的儿女众多,我很荣幸有这个资格为父王接受赐福。」
不是的,她只是想好好活着。
不想蜷缩在角落里当只见不得光的老鼠,不想面对兄弟姊妹的欺辱只能退让,不想对大皇兄明目张胆的骚扰只能选择忍气吞声。
谁稀罕那个高高在上的所谓的父亲?
她只想靠着这双黄金的双手为自己、为孱弱的母妃搏得些许明亮的未来。
可是命运从不偏袒她,她被关进了高阁中,像个失去了自理能力残疾人一样,手脚双全却只能被迫地接受别人看光她的身体,被迫接受别人的照料。
除了女仆,她谁也见不到,连母妃身死都是在她被黑国师带出高阁时才得知。
“我的妈妈呢?她还好吗?”
在遇见黑国师的五年年里,每次相见她都会问他。
而每一次,黑国师都会笑着说:“你的母妃很好,只是担心你。”笑时他白皙的脸颊上会浮现出梨涡。
但最后一次,他告诉她,笑容都是那样的残忍,“戈柔,你的母妃在九年前就死了。”
似乎心跳都停止了。
为什么?
为什么会死?她在走入高阁前明明请求过父王,要好好照顾母妃,请医师为她治病。
为什么还是会死?母妃死前有说过什么话吗?她在被关进高阁后,究竟哪一次的惊醒与心疼是因为感受母亲的死亡?妈妈有怪她吗?
都无人告诉她。
戈柔像是做了场自欺欺人的梦,最后被冰冷的现实一巴掌拍醒。
算什么?
她日夜不歇地变出黄金,她独自捱过的没有妈妈的黑夜,她努力忽略的来自他人的贪婪而恐惧的冰冷视线,她曾抬头看过无数次的小窗……
如果妈妈早已经死去,她的苦苦坚持算什么?
好冷啊,妈妈死去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很冷?
但最让戈柔感到可怕的是,她已经记不清妈妈的声音、模样……她究竟为了这双黄金的双手失去了什么?
她被梦魇纠缠到发冷发抖,乃至哭泣时,总有一团温暖的火焰靠近她。
这时,戈柔会清醒过来,在清醒的短短一会儿,她会看见一双鎏金色的非人的眼眸,眼眸的主人则会捧着她的脸颊,用舌头舔舐走她的眼泪。
这不对,不该这样亲密。
但戈柔的理智很快就沉溺进他温柔带着旖旎的嗓音。
他一声声念着她的名字。
“戈柔,戈柔,戈柔。”
她冰冷的身体逐渐感受到温暖。
戈柔迷迷糊糊地想,如果这条龙最后厌倦她,要吃了她,她一定要先砍掉这双手。
但很快,她又跌入恐怖的梦境。
*
维卡诺发现,伴侣总会在深夜时颤抖,发出低低的哀鸣,她美丽的脸庞也会因此扭曲。
伴侣在恐惧什么?在他身边也不能安心吗?
这时,维卡诺会变回人形,用生命之火包裹住戈柔的双手,在那之后,他将她揽进怀里,惊觉伴侣低到吓人的体温,即使有他的身体散发的热气围绕,也还是会冷到这种程度。
别害怕,有他在,他是最强壮厉害的火龙,他会保护自己的伴侣。
在梦中也可以呼唤他的名字。
呼唤他吧。
似有所感,怀中的少女嘴唇嚅嗫,在维卡诺的期待下,念出了非他名字的却熟悉的音节,“妈妈。”
维卡诺心头莫名一软,抱紧了戈柔,大概是少女脆弱到痛苦的模样,太让他难受了,像是黄金被人类夺回一样难受。
白天时,伴侣又会恢复成平时的淡淡的神情,好像她从未在夜里哭泣过,有时瞧见喜欢的东西,她还会笑,笑时眼睛弯弯,维卡诺喜欢看她笑。
在没有伴侣前,不去寻找黄金的日子里,他要么是一条龙坐在山崖上看着太阳从一头跑到另一头,月亮或是繁星升上夜幕,不久后,太阳再次与他相遇。
要么是找精灵们分享自己抢来的黄金有多漂亮有多少,他们也只会敷衍地回应,并恼怒于他对森林的破坏。
最后他只能待在巢穴里,数着堆积如山的黄金,数到睡着,睡醒又继续数。
但现在,比起黄金,他更喜欢陪在伴侣身边,看着她那双因喜悦而明亮的眼睛,真是比任何黄金都要闪亮。
不过今天醒来时,伴侣的神情比以往都更加沉重,即使他故意舔得她满脸口水,她也只是神情奄奄地别过脸。
“怎么了?戈柔。”维卡诺问,在这几日精灵的帮助下,他初步掌握了人类的语言,虽然语调古怪。
戈柔没说话,可那副模样就好像是要哭了。
维卡诺当即带她离开封闭而昏暗的巢穴。
伴侣在难过,维卡诺有时数黄金也会数到难过,这时他会飞到自己喜欢的地方,到了那里被风吹一吹,猛叫一声,他心里就会好受些。
维卡诺带着戈柔飞过如屏障一样的山峦,最后在一处河谷平原落下。
正值晚春,漫山遍野的蓝白色小花安静地在风中摇曳,河水静静流淌,闪烁着金光。
维卡诺打量着伴侣的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睛里光彩熠熠,没有晨起时的厌弃与虚弱。
她喜欢这里,那就好。
维卡诺的目光自然地顺着往下,从第一次相见时,他就觉得伴侣真的很瘦弱,那手腕都没有他的一半粗,还能瞧见青色的血管。
白裙忽的飞扬,遮住了她的手腕,维卡诺下意识伸手拂下裙子,可下一刻,他顿在原地不动了。
戈柔眼中又浮现出悲伤的色彩。
维卡诺难得慌张,如果看到这些漂亮的风景也不能开心,还能怎么哄伴侣呢?
他努力回响着自己将近一百年的记忆,有了。
*
“戈柔,看。”
戈柔从自己的世界中回过神,那些责备怨恨的话语从耳边消退,身上的阴冷感也好似被龙的喊声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