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回关于新河堤塌毁的案情,比上半岁的官粮贪墨案牵扯的多了一项,那人是皇帝身边的林公公。
这位林公公年逾六十,因着在皇帝幼年时身边伺候,便得了封赏,即使后来皇帝登位,林公公并未掌印,但依旧是掌印太监以下的四位公公之一。
涉及到皇帝身边的事,谢珣从小便被教导要慎之又慎,更何况眼下治灾最紧要,对这河堤毁掉的收集来的证据也都有限,一时间也不能妄下定论。
自从发了信件后,台州总督军队里的军粮昨日已到,本地大户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最起码官府的威信力没有毁损。
这两日谢珣并未回那个小巷里的“家”,有许多来往公务要处理,他便在寺庙里的住处一并处理了,写下最后一笔,他拿开毛笔,桌案上的各类信件卷宗杂乱地堆放在一侧,他暗色的视线落在了手背侧,上头的墨渍深浅不一,宽袖边沿也蹭上了些。
谢珣看那团污渍入了迷,忽然间,一个忙碌的身影忽然浮现在脑海中,她双臂上的窄袖卷起,小臂纤瘦,依稀可见得到肌理的阴影,还有透出浅色肌肤的青色脉络。
她静静地收拾着房间,将拿出的书分类好,分别搬回了应属的书架,动作更加熟练了。
谢珣无事时,时常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她大概从没注意到他在看她。
她有时也会入迷了,眼神发虚,不知在想什么,喊她也听不见,每当这时谢珣便会不悦。
倒不是说她不听他的话,而是她一定在想什么事,或是什么人,而她不会坦白告诉他,当然他也不会开口问她这种小事。
只是关于她,他有不完全清楚的,他竟会无端觉得不舒服。
还有褚宁那件事,她就瞒着他了。
谢珣捏着眉心,俊脸上神情有些倦怠,蓦地想到她已经多少日没来看他了。
若是往常在京外处理公务,他只自己一人,有时累了有地儿休息能应付过去,但这一回,他却是生出了要回去看看的念头。
亲侍进来时,以为谢珣又是有公事要吩咐,但一听到主子问那巷子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事时,表情显然有些震惊。
毕竟除了来往事务外,谢珣从未关心过这样的事。
亲侍答一切正常,每日都有换值的兄弟回来回禀情况,而且个个都挺开心的,说在那除了无聊些,但轻松许多,而且李绾楹会时常做些点心茶饮给他们。
这些是那群侍卫们聚在一起时聊天的内容,亲侍也没什么保留,笑着说了个大概,但是再看自家大人脸色越来越冷峻,他却不知道因为什么,亲侍也越来越面无表情,赶快把话题中止。
亲侍说完低下头颅,片刻后谢珣才意味不明地笑了声,说:“他们最近过得还真是舒适。”
谢珣的语气并不像夸奖,那群在小巷看管的人也没有什么要奖励的地方,亲侍神色复杂,顿时感觉自己可能给那群兄弟惹出了些祸端。
而今日不到黄昏时分,谢珣便吩咐他去准备马车回小巷。
亲侍驾着马车,心里默默祈祷巷口那群人能有些眼力见。
寺庙离小巷大约有两条街的距离,马车走起来约莫半炷香,也挺快,但有时谢珣并未回去,选择今日回,亲侍也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马车转眼到了巷口,在巷口原本应有三个侍卫,但这会只有两个,两人原本抱着刀,站相并不好,正闲聊着,远远见谢珣的亲侍驾着马车来了,遂站直了身体,早就恭敬地迎着他们的到来。
这份差事比他们以往的任何事都要省心,两个侍卫也年轻,向谢珣问安时,脸上也都带着笑。
侍卫们的笑很自然,如同拿自己当家人般,没有一丝该有的距离感,和应该有的敬畏心。
谢珣视线泛冷,瞥了他们一眼,迈着大步从他们身边经过,未多做停留,而两侍卫看见谢珣的脸色,也都垮了脸,笑容顿时无影无踪,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或是大人最近太忙了,才会这般。
而紧跟着谢珣的亲侍看着他们,只皱着脸朝两人摇了摇头,好像是有什么事,但是又不能立刻说,两人也只得更加谨慎了些。
这座小院十分简单,只一座正房和西厢,庭院内有个葡萄架,还有一座水井。
而那第三个侍卫袖子半挽露出麦色的手臂,正一桶一桶的往外打水,推着辘轳,将盛满水的木桶往上卷,脸上挂着笑容,似是忙得不亦乐乎。
而那个侍卫更是没注意到谢珣已经回来了,等看见人走过飘起的袍角,才惊得松开手,那盈满水的桶当即翻到在地上,浇湿了一大片地。
谢珣如风的步伐在正房门边骤然停下,修长有力的手掌正虚抬起,离门还有些距离。
原本打算用力推开的手,改为了轻轻推开,那推门的声响很弱,在窗外枝桠间鸟叫声中,几乎忽略不计。
身着藕荷色裙衫的女子乌发半挽,只一只岫玉簪堪堪固住,如云般的发堆在右耳侧,盘旋在脑中许久的人儿正低着头,纤白的脖颈不盈一握,手里摆弄着一大把红蓝绿色的穗幔,织物类的玩意。